杀戮之电脑终结者

作者：樱井光

第一卷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PD

    翻译：DOUR

    校对：DOUR

    小城-相马

    高中1年级。白天是学生。晚上则以清扫工的身份猎杀恐兽。

    DATA

    ―――――――――――――――――――――――――――――

    [账号号码：5023745]

    [年龄：十六]

    [性别：男性]

    [赏罚：无]

    [经历：参照另一页面]

    [原籍：旧东京内地]

    [人种：黄种人]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小城-相马]

    ―――――――――――――――――――――――――――――

    库克莉

    年龄不详。身份不明。全是谜的，银发少女。

    DATA

    ―――――――――――――――――――――――――――――

    [账号号码：不明]

    [年龄：不明]

    [性别：不明]

    [赏罚：不明]

    [经历：不明]

    [原籍：不明]

    [人种：不明]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K-K-RI]

    ―――――――――――――――――――――――――――――

    尤恩娜-柏木

    相马的同班同学。喜欢相马。

    DATA

    ―――――――――――――――――――――――――――――

    [账号号码：8479800]

    [年龄：十六]

    [性别：女性]

    [赏罚：无]

    [经历：参照另一页面]

    [原籍：维伦纽夫]

    [人种：白种人&黄种人]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尤恩娜-柏木]

    ―――――――――――――――――――――――――――――

第一卷 序章

    哀嚎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知，是谁发出的声。

    与声共鸣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音。似金属摩擦音。似生肉撕裂音。似骨头断裂音。只有那坚硬的混凝土墙壁被砸碎的声音，因为曾多次在旧东京内地的工地听过所以我认出来了。

    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想知道。

    可是，我依然认知了。

    认识到压碎了男孩的头那个巨大的某种东西，像影子一般的某种东西，正在袭击其他男生和同班同学们。

    「救命啊」「快逃」「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的脚」

    我仍然，感受不到半点真实。

    巨大的某种东西在肆虐。

    像是我见过的某种东西。

    它的外观，很多长长的脚加圆滚滚的躯体。非要举例说的话有点像昆虫那样，但是，昆虫应该不可能巨大到让我像这样仰视，也应该不会一动发出金属摩擦一般的声音，还有那像是眼睛的地方应该也不会发出红色的光，我想，这应该不是昆虫。这种东西，我从没见过。

    它是怪物。

    在黑暗中，袭击人类的巨大怪物。

    我心想，啊，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那么像，原来它真是昆虫啊。

    它的行为就像是肉食性的昆虫在捕食其他昆虫。

    证据就是，看，它正在进食。

    「啊……」

    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看到怪物它，专心致志地进食的样子。

    我看到约我今天晚上去玩的同学的脸，现在已经缺了半边，正好挂在了那巨大的牙齿上面。

    我看到了。从那张脸在一瞬间被嚼碎，到它被咽下去的整个过程。

    回过神来，现在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同班同学那些女生男生们，全都，没了。

    只有那些似是他们的残渣一般的东西，散落在我脚下。

    「这是假的」

    这，并不是假的。

    眼前有一个怪物，它正在看着这边。

    在黑暗中那闪闪发亮的红色眼睛，睁睁地，俯视着我。

    「为、什么」

    已经没人能回答我了。

    因为所有人，一下子就全被它吃掉了

    毫无真实感。我是在做噩梦吗，还是说，我沾上了那些会产生依赖性的违法精神刺激软件？在我的意识一角里浮现出「啊，可能还真是」的想法，但这不可能。我记得，精神刺激软件，只要没对自己的电脑ID做过深度的改造应该是有体感限制的。

    是啊，散落在我脚边的东西没打马赛克。

    所以这些应该都是，真的。

    「不要……」

    声音，咽了出来。

    我颤抖着。

    渐渐地，感官认清了现实。舌头，喉咙，全身都在颤抖着。

    模糊了我视线的，应该是泪水吧。

    「GRRRR」

    怪物说了些什么。或者说，只是在吼叫。

    红色的眼睛慢慢向我靠近。

    靠近？也就是说，它离我还有不少距离？

    那么说，我逃跑还――

    然后，我，事到如今才又发现。

    发现在视野角落中浮现的《指令》以奇怪的色彩显示出的信息。

    经过电脑化后时刻连接着网络的都市市民的人体，获得了在自己的视觉中显示《指令》的机能。

    因为我并没有特意将它关掉，所以它应该会一直显示着。《指令》号称可以为丰富的市民生活提供全方位辅助，其中包括自保的方法。以我自身情况来说，它会将大幅超过一天所需摄取热量的进食标记为不推荐行为，而违反法规行为之类的根本就不会显示出来，看到未成年人不该接触的违法程序或者酒精或者药物之类的就会建议拒绝，一靠近犯罪率高――不过这城市的犯罪率本身就不高――的区域、废弃地区或者地下层的入口时它会建议你离开。

    本来它是这样的。

    现在的指令却显示着――

    ―――――――――――――――――――――――――――――――――――――――――――――――

    《行动A：逃跑※无法选择》

    《行动B：报警※无法选择》

    《行动C：确认身体状况数据》

    《行动D：确认行程》

    ―――――――――――――――――――――――――――――――――――――――――――――――

    上面写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字样“无法选择”。

    我，无法逃跑。

    连呼救都不行。

    能够做的，只有确认身体状况和确认行程。

    逃不掉？“无法选择”？

    这，太奇怪了。奇怪。

    《指令》不过是提示安危的指针并没有能阻止市民行动的功能。

    除非是违反法规行为，不然光是有些伤风败德的行为也只会标记成不推荐行为的选项而已。

    它就是这样的机能。

    这就是《指令》。市民的路标。

    学校是这么教我们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却――

    「咦……？」

    我动不了。

    就像是被从身体内侧束缚住了一般，全身无法动弹。

    除了嘴唇和舌头，还有视线以外，都无法动弹。

    我逃不掉。

    而怪物的红色眼睛，都已经贴近到了，我的眼前――

    カラコ（发表于12分钟前）

    那个传言，你听说了吗？

    NN2（发表于11分钟前）

    听说了听说了。是那个吧，叫什么巨大恐兽的。真奇怪的名字。

    カラコ（发表于11分钟前）

    上周品川第二层A区的第二十高校不是剔除了一个班级吗。

    听说，那是因为全班学生都被恐兽杀了。

    NN2(发表于9分钟前)

    吹牛。新闻网站上都没有这种消息啊？

    也没有行政发表之类的。骗人的吧？

    カラコ（发表于8分钟前）

    听说是被封锁了情报。

    电脑网络上的地下论坛也都是这么说的。

    NN2（发表于8分钟前）

    太可疑了。

    カラコ（8分钟前发表）

    是很可疑，很奇怪，不过啊。

    我有个就读在第二十高校的朋友，从上周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电脑ID也消失了……。

    《引自GN社运营的电脑SNS中的记录》

    注视着贴近眼前的红色眼睛，我心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跟往常一样的放学时间。

    校规里规定下午三点开始的五分钟班会结束后除了去社团活动的学生以外都要径直回家，不要去繁华街玩，也不要到暗巷里混，要时刻保持作为学生的自觉。我想跟我一起从内地过来的父母也都希望我那么做。

    所以我表面上做得很好。

    贯彻遵守校规品性兼良的女高中生态度，装作放学后就会径直去补习班的样子。

    「今天，也去玩吧？」

    「去啊去啊。毕竟我们的青春，可是从放学后开始的。」

    「啊哈哈」

    「问题是钱啊。怎么办」

    「没约些其他学生吗。钱多得没地方花那些」

    「没有，不过总有办法的啦。新池袋可是我们的后院啊」

    「啊哈哈。是，没错」

    反正青春短暂，不好好享受就是人生的损失。

    班会结束后，我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到最近的繁华街去。

    挂满大街楼面的，是一堆内地语和英语混一起的高解析度液晶招牌。

    空中浮着的半透明窗口，是通过电脑才能看到的非实体立体影像。

    在那个比其他大一圈的画面，与咬着自己尾巴的蛇的标记一起显示出来的，是企业联合的大人物叫――德瓦什么的影像。

    在那下面行走的，人群。混着各种人种的拥挤人流。

    像我们穿的这种，没什么特别的高中女生校服，瞬间就融入风景之中，没人会指责我们违反校规。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西装的女高中生到处都是，还有看起来不像高中生的成熟女性也穿着像我们这样的衣服……。要从这么拥挤的人流中找个自己认识的人本来就很难。

    所以，没关系。

    毫无问题。

    这跟内地不同，由都市行政和企业联合治理的这个城市非常安全。只要不靠近废弃地区或者第三层以下的底层区域一般都看不到犯罪，因为有自动操控功能所以也不会出现交通事故。

    建议我向补习班移动的《指令》，被我用从电算同好会那买来钻法律空子的逃法程序欺骗它“我和朋友一起开学习会”。反正社会学习也是学习。

    今晚与那帮来找我们一起玩的高中生男女团伙意气相投。

    首先，由于我们都没有钱，所以就到自助型家庭餐厅闲聊了两三小时。学街头艺术在玻璃窗上涂涂鸦，到处乱扔垃圾耍那些在脚下转来转去的智能扫地机，只要不介意化学合成食物那种刺激得舌头发麻像药物一般的味道，这里就是个超棒的地方。

    在自助型家庭餐厅闲聊够后，我们就去卡拉OK店。

    这种据说是由上世纪内地发明的唱歌机器在当今二十一世纪依然健在，虽然有人疑问它还能否受年轻人追捧，但至少我们自身证明了还有人需要它。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唱歌。

    只是心血来潮时唱一唱总能发泄一下，每个房间都备有的专用终端可以拉出线来接到脖子的电脑端口，那样就能享受比平时的无线状态快得多的电脑网络。可以在数据商店和网罗了面向年轻人的娱乐情报的网页上尽情浏览，也可以用复古的大型液晶屏幕笑着观赏下载的无聊电影。虽然像娱乐中心那种摆着许多大型街机的娱乐场所也很好玩，不过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样。

    偶尔也会尝尝那些不算违法，但也算逃法的，有点危险的精神刺激软件和麻药程序。这得感谢店里的包厢是密室。在娱乐中心可做不了这种事。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间。

    跟往常一样，不需要顾虑他人的时间。

    能让我放松的时间。

    一切都照《指令》说的做确实很轻松。不过，光是在被安排好的路线上慢慢前行那太无聊了，我想，透透气。

    没错。我不是想止步，也不是想脱轨。

    只是小憩片刻。透口气。

    「虽然这透透气，透得有点频繁……」

    我咕哝了一句。

    「你刚说什么了？」

    「不，没什么」

    在走出卡拉OK店不远的，暗巷里面。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对向我搭话的男孩点点头。

    「晕电脑了？你刚才接上店里的终端了吧」

    「嗯。可能是」

    「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就跟我说。我有个很棒的程序」

    「谢谢」

    的确，我有可能是晕电脑了。感觉植在脖子后侧的电脑化装置那附近有些发热。我又没去违法的地下网站，应该不会是中毒才对，不过用了欺骗《指令》的逃法程序所以有可能是晕电脑。

    不过就算是晕电脑，我也不能轻易接受那男孩的好意。

    他说的那种东西，肯定不是骗骗《指令》这么小儿科的玩意，而是更危险的麻药程序。

    「试试嘛，真的是超爽的程序。立马见效」

    「不了……」

    婉拒了死缠烂打的他，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看向巷子里面。

    看到一片漆黑。

    我们似乎走进了暗巷深处，能闻到一股海的气味。

    这里跟内地的池袋不同，在这个城市的新池袋地区边上就是旧东京湾广阔的漆黑大海。在那海对岸看到的点点灯火，就是内地。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移居到这边，相比二十一世纪初人口只剩一半不到的旧东京。这个海上电脑都市的原型。

    「不好意思，你」

    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嗯，我刚想这么对他说。却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电脑网络上看到的传言。

    「……那个传言，你听说过？」

    这个都市里到处都是的传言，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虽然我也觉得没什么意义，不过要是能让他觉得我是个，如烫手山芋的麻烦女孩，那也不错。我突然想到。

    「你说什么传言」

    「恐兽」

    「哦。那个啊，当然听说过。有点像电影啊漫画之类的传言。好像是杀人怪物的都市传说吧。我记得是，把受害者引诱到暗巷深处，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动手，就那个」

    「嗯。我告诉你，那个其实……」

    我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悄悄地跟他说。

    阴阴森森的。尽量装得恐怖一些，不过我觉得我演技不太行。

    「那个，其实……」

    「其实全都是真的，犯人就是我，我这么说你信吗？」

    「咦」

    那是我刚想说出口的话。

    我情不自禁地，将低下的头抬起。

    视线看向他那边。

    然后发现――

    他的头，已经不见了。

    那本来应该有他的脸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就是说，脖子上面没了。

    只有一些东西在冒着泡流出来。红色的液体。我懵懵地想着所谓的泡沫浴好像就是像这样的吧，噢不，要是洗澡水怎么可能这么鲜红啊，我随即否认。

    所谓眼见为实的双眼，却没给我半点现实感。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会到这种暗巷深处来啊。

    为什么，会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

    为什么，他的头不见了。

    男孩的脸没了。头没了。

    红色的液体从男孩的脖子溢出，他僵直的身体奇怪地颤抖着。

    而，他的背后――失去头部的他后面有着什么东西。

    那是很大的东西。

    非常巨大，看起来很坚硬的东西。

    大到让人觉得「噢，男孩的头估计也不够它塞牙缝吧」。

    「咦……？」

    有个人咽出了声来，非常，模糊的声音。

    紧接着，就有人发出了尖叫。

    就像是恐怖电影里面听到的那种，撕心叫声。

    也许就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因为，我的喉咙，麻得有些刺痛。

    撕心叫声。

    跟平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那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叫声。

    跟在卡拉OK唱歌时，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哀嚎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知为何，我感受不到一丝真实感。

    然后，现在――

    在我眼前的，正是那闪着红光的眼睛――

    ――您是说，这是电脑化的问题？

    对。就因为植入了电脑这种玩意，才会出这种事。

    不过，现在在拉莱耶的人除了旅客之外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电脑化手术，事到如今说这种事也没用。

    人体与电脑的融合这广告说得真好听。

    无论是都市宣传还是什么别的都说电脑是不会给人体带来影响，不过那是骗人的。

    因为如果芯片被控制的话，就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它们的捕食地去。

    ――就是说，它们只会袭击拉莱耶的市民，不会袭击由外国来的旅客对吧？

    对。事实上，意外死亡和失踪的市民约百分之六十都成它们的饲料了。

    而你们不会有事。

    你们是BBC？

    HBO？NHK？

    ――我们是■■■。也就是说，它们能感知电脑ID？

    确切地说，是只能感知电脑ID。

    假如现在我眼前有一只恐兽冒出来，我们就会被它袭击，而你们却会被当成空气。它看不见。它们只会盯上电脑ID，布下陷阱，引诱到捕食地，将其吞食。

    那场面相当凄惨。因为它的目的是摧毁电脑，所以会先把头咬下。

    电脑终结兽，这称呼真贴切。

    ――电脑化是把电脑植入颈部的。而它们会瞄准那里。为什么，它们要接触已经植入人体的电脑，原因查明了吗？

    不知道。

    我们又不是学者。

    我们只是清扫工。跟各个区域的企业警备……啊，用以前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警察吧。跟他们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们是整治人类的，而我们的工作则是奔驰在拉莱耶的夜里，猎杀恐兽将都市的黑暗清扫干净。

    它们袭击人。我们猎杀它们。就这么简单。

    （说完，黑人男性向记者出示枪。

    握着突击步枪的那手臂有着许多大块的伤痕。）

    ――枪能对它们起效啊。那，企业警备，还有企业联合的治安维护部队为什么不出动？我听说治安维护部队拥有相当于■■军的最新装备，而你这是上世纪的枪吧？

    AK可是名枪啊。

    当然，用最新式的密集短针枪或者大型火器包围的话，肯定能起一定效果。不过要杀它们，光靠数量和火力是不行的。

    它们就跟装有A级以上黑客的坦克差不多。必须边应对它永不停息地电脑攻击，边对它开展多重电脑战，同时还要喂它子弹和炸药，直到电脑或者物理，哪边有机可乘就从哪边干掉它。比起单靠数量和火力压制，这种适合边应对电脑战边游击的武器更有效。

    它们虽然大多都有着像坦克般坚固的装甲，但只要电脑被攻破就立刻变得很脆弱。

    ――你是说，它们是电脑生物？

    你这叫法真酷啊。

    很有科幻味。

    不过，还是恐兽这种简单明了的适合它们。

    ――查明它们到底是什么了吗？有人说它们是大型企业的高等化学工厂里逃出来的实验品野生化后的产物，有人说是电脑网络里的病毒获得机械躯体而成，还有人说是实践型炼金术教团造出的事象地平面现象，各种各样的传言。

    天知道。

    我们只知道，那是连人带电脑一起吃掉的怪物。

    不过也有人说，它们是降临到现代的神的一部分。

    神话里的神，虽然，也有吃人的。

    可那会是神干的事吗。我们每次赶到现场时，都能看到，在场的所有人类都被它吃掉了。

    ――真令人痛心啊。

    是啊。都已经习惯了。

    ――都市行政部和企业联合不将它们的存在公开的理由是什么？电脑网络上的大型新闻网站都没报道过，都市执政官的发言人也不曾提过恐兽之名。

    谁知道。上头有上头的想法。

    ――它们是企业警备和治安维护部队无法应付的吗?

    难说啊。只不过，在我所知范围内，全由能独自兼任电脑战和实战的士兵组成的军队，地球上应该还没有多少支。除了打恐兽之外还需要吗？哪还有要用这种战法应对的敌人？

    而且，还有一点。因为在明面上恐兽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所以像我们这些清扫工，也是不存在的职业。

    这很符合大老爷们的利益。

    因为，既然是不存在的东西，那送死多少都不会可惜。

    哦，对了。你们播出新闻的时候，记得给我们的脸打上马赛克啊。

    ――这个当然。不过，你们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因为在拉莱耶持有火器可是犯法的。

    还有不少把人体改造成相当于军用的家伙，而且，干清扫工这行的人多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且脑子有问题。当然，要是没问题，鬼才想去跟怪物厮杀。

    （周围一阵笑声。

    男人那些同行的清扫工们都在笑。他们也都持有自己的武器。

    大多是体格高大的男性，不过里面也能看到女性。甚至还能看到感觉还未成年的少女。）

    ――清扫工里好像有童子兵啊。

    要跟他们聊聊吗？

    喂，■■■，到这边来。

    （被男人叫到的少女转向镜头。

    镜头慢慢靠近那个坐在废墟上一言不发的少女。）

    ――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可以。

    反正，这报道，肯定不会在拉莱耶播放的吧。

    ――嗯。我想应该只会在■■播放。您看起来比其他清扫工要年轻得多，清扫工里像您这样的童子兵多不多？

    谁知道。

    我不知道多不多。

    又不是全都认识。

    ――为什么要当清扫工？

    （沉默）

    ――您见过同龄的清扫工吗？

    见过。

    曾经，见过一个。

    那个没进小队，独力杀掉恐兽的家伙就跟我差不多大。

    ――独行清扫工很少见吗？

    何止少见。

    猎杀恐兽，都是以多人小队为前提的。

    就像人类不可能肉身进入宇宙空间，潜入深海。去了就死。

    跟这种事一样。

    独行清扫工，本来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么说那个人，他拥有能与恐兽抗衡的战斗性能啊。

    不可能有这种事。

    所以他，才会成为传说。

    ――传说？

    独力杀死恐兽。

    但，他又不像我们这样从上头接到报酬。

    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叫？

    不知是谁给他起了个称号。

    我记得是叫，银臂。

    《引自在电脑网络上流出过一段时间看起来像是某国电视台制作的记录片视频》

    那是银色的。

    银色的拳头，击穿了红色眼睛。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本贴近到瑟瑟发抖的我眼前那个红色眼睛，那怪物的脸，被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的银色手臂打飞，陷到了暗巷的墙壁里。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银色的拳头。是谁，让怪物变成了那样。

    是谁，救了我。

    眼泪溢出眼眶。视线变得更加模糊，朦胧。

    「是、谁……」

    张开嘴。对，双唇和舌头，还有眼睛还能动。

    手脚都动不了。

    所以，我无法逃跑。

    所以，即便撞碎墙壁陷了进去的怪物还没死，摆动它那堆灵活的长脚，用脚的前端钉住墙壁，将埋在里面的头部拔出，张开它长满利齿的大嘴。即便我再怕，眼泪不停流出，我也无法逃跑。

    就在这时――

    「你应该能动了。快逃吧」

    声音。可能是因为戴着面具，听起来很沙哑。

    我将视线转过去。

    握着银色的拳头的那个人，站在那里。盯着怪物。

    不，确切地说，我并不知道。我并不知道他的视线看向哪里。因为身披黑色外套，银色的拳头反射点点路灯光明的那个人，把脸藏了起来。

    那是个白色的面具。

    戴着没有表情，没有光泽的硬质面具的人。

    救了我的人。

    「我动、不……了……」

    动不了。

    救救我。

    没错，就我正想如此回答他的时候，脚往前踏出了一步。

    脚。动了。虽然颤抖还停不下来，但是刚刚，我确实，能走动了。

    「跑到明亮的地方去。绝对不要回头」

    听到戴面具的人的话，我连忙点头。

    一次又一次地点了很多次头。脖子也能动。我能动！

    「快跑吧。然后，忘了它。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的事」

    在他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之前，我已经，动了起来。

    跑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肩膀时不时，撞到墙壁，还摔了好几次。

    从短短的裙子里伸出的脚，擦满了伤。

    用尽全力，我未曾想过会跑得如此拼命。哎，要知道会这样体育课的时候我认真点该多好啊，能安心地想到这种事，是在我看到大路照来的光明那一瞬间。

    ――我没有回头。

    ――听从他的话，只是，一心跑向代表日常的光明之处。

    欢迎来到东京拉莱耶！

    本市，是建造在旧东京湾上“模仿旧东京”的次时代型立体都市，是在生活各方面都用上先进的电脑技术《指令》的世界首个电脑都市。

    本市基于从本世纪初开始施行的《电脑普及计划》而设计，现在在号称超越国家规模的多个大型企业联合组成的企业联合庇护下，被认为是能体现自由经济繁荣的世界最大都市之一。

    本市拥有独立的政权，不受包括内地在内的一切国家干涉内政，不过我们跟世界各国保持着友好关系，不存在任何争议。

    假如您愿意移民到本市来，那您将体验到伴随许许多多惊喜的幸福生活。

    舒爽的都市空间。

    充实的各种公共服务和公共设施。

    世界最好的社会保障和福利制度。

    良好的治安。

    无税。

    便宜的物价。

    最低生活保障。

    和，最先进的电脑技术《指令》为您设计生活。

    只需要看着显示出来的选项您就能得到生活的指引，让您尽可能地在这当今二十一世纪比其他都市发展得更迅速的电脑都市中讴歌人生。

    让您成为拉莱耶市民的手续非常简单。不论国籍、人种、思想、经历，一切个人情报本市都不看重。市民注册手续需要的，只是在电脑化手术的同意书上签字而已。

    只要签个字，您从当天起，立刻成为都市市民。

    接受电脑化手术后，您就能得到属于您个人的电脑ID，时刻连接着电脑网络，享受能为您带来许多利益的《指令》的好处。只要选择《指令》显示出来那些安全效率的选项，无论是谁，都能走上人生的康庄大道。

    既安全又舒爽的东京拉莱耶，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市民注册手续，在机场海关就能办理。

    《引自都市行政部发行的面向旅客的广播告示》

    电脑植入装置的持有者，也就是拥有电脑ID的人，根据基于《电脑普及计划》而立的都市行政法第三条，处以四十年出关限制。此法，是为方便记录各种普及电脑化技术所需的情报而立。

    请您谅解。

    《引自拉莱耶市民注册所播放的广播告示》

    ―――――――――――――――――――――――――――――――――――――――――――――――

    【数名市民或失踪（新新宿）】

    都市行政部在二十一日的采访中公布，在东京拉莱耶新新宿地区从属DGM系列的建筑公司就职的四名男性职员于上月下旬失去了行踪。

    建筑公司以及失踪职员的亲人向治理新新宿地区的DGM公司警备部请求搜救，警备部当天组织搜救行动，但四人的电脑ID都陷入无法追踪的状况，除了有目击者说在放弃开发地区附近看到过之外没有找到其他关于四人的线索。

    对于拉莱耶中的失踪事件数上升倾向，都市行政部以及企业联合至今没有发表意见。

    ―――――――――――――――――――――――――――――――――――――――――――――――

    《引自内地新闻社运营的某知名新闻网的报道》

    ＞＞[听说新宿又有恐兽出现了？]＜＜

    ＞＞[来了。怎么还有人在传民俗故事。滚回二十世纪去吧]＜＜

    ＞＞[我搜了下看到新宿的失踪事件都好久前的事了。适可而止吧。用得着专门开个新主题说吗]＜＜

    ＞＞[放弃开发地区有恐兽大爷出没在地下可是常识]＜＜

    ＞＞[去那种地方的人活该]＜＜

    ＞＞[是民俗故事吧。都市传说之类的。怎么还有人当实际发生的事宣扬啊]＜＜

    ＞＞[没去看视频吗你们]＜＜

    ＞＞[恐兽。流传在东京拉莱耶的都市传说。巨大恐兽。世上所有电脑网络的数据库中都找不到任何记录，是一群有着不可思议的外形的吃人怪物。一些人将它们称为，电脑终结兽]＜＜

    ＞＞[出现了。复制粘贴公共数据库上的记述的家伙]＜＜

    ＞＞[搜了下什么都没搜到]＜＜

    ＞＞[因为是传说嘛]＜＜

    ＞＞[典故好像是当初建造人工岛发生事故时传出的民俗故事吧？]＜＜

    ＞＞[为什么叫电脑终结？]＜＜

    ＞＞[据说是会破解电脑账号。传说它会诱使受害者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走到放弃开发地区，然后连账号一起吃掉]＜＜

    ＞＞[破解账号这种事超A级黑客都办不到吧]＜＜

    ＞＞[像武装警备兵那种的轻型护甲，会被它连同电脑防火墙一起咬碎玩完。有些恐兽还在体内装备有比重火器更强的军用武装般的兵器，那种家伙一出现就会把一整块区域闹得翻天覆地，第二天电脑网络上的新闻上就会出现「XX区X号街因事故封锁」「百分之九十的居民已平安避难」之类的头条。不过，这种事态只在都市黎明期时出现过一次。]＜＜

    ＞＞[别复制粘贴了。竟然还有人保存着旧资料吗]＜＜

    ＞＞[让我惊讶的是这么逗的记述居然说是在企业联合的数据库里看到的]＜＜

    ＞＞[听起来更像是实践型炼金术教团的鬼故事]＜＜

    ＞＞[拉莱耶里意外死亡和失踪的市民约60%是这怪物造成的]＜＜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当然是意外和诱拐]＜＜

    ＞＞[今天晚上肯定也会在某个放弃开发地区出现。估计是池袋那边]＜＜

    ＞＞[清扫工快来啊]＜＜

    ＞＞[清扫工是什么？]＜＜

    《引自地下网络的论坛发帖记录》

    ―――――――――――――――――――――――――――――――――――――――――――――――

    【电脑化技术带来的好处】

    让机械与人体融合。

    若问起曾经只能在上世纪的科学幻想中提到的这种概念是如何发展到实用阶段的，那就不得不提企业联合的存在。事实表明这个现在已经成长到超越了国家规模的大型企业集群，以企业联合这种新形态出现的超国家规模组织，为人类作出了各种各样的贡献。

    他们现在正在挑战的这种新技术，就是电脑化，电脑化技术。

    这种技术正像字面所述，意味着将电脑植入人体。就是说，能够「随时」「随地」使用电脑。虽然本身性能跟现在的便携小型电脑终端差不多，但是与都市型设备并用就能在电脑化后时刻连接电脑网络，人们可以一直畅游在情报的大海之中，让都市内的工作与生活都有飞跃性的提高。

    至今还没公布全貌的《指令》这种新型软件，必定会与正在东京湾建造的电脑都市东京拉莱耶一起，为我们展示出电脑化所拥有的无限可能性。

    今后也敬请关注，企业联合所追求的新世界。

    ―――――――――――――――――――――――――――――――――――――――――――――――

    《引自十多年前发行的内地新闻的社论》

    电脑技术将使你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广阔到可以说是无边无际的情报大海，现在将以远超过去个人所能触及的规模漂浮在你的跟前。

    我们所提供的《指令》，可以说就是大海的航标。

    打个比方，它就像过去的大航海时代里，开拓了众多航海线的开拓者们一样。

    当然，《指令》不是束缚你的自由的东西。《指令》为你提供的只是建议，只是指引，不具强制性。你可以选择我们提供的模范并且效率的行动，也可以根据自己丰富的想像选择其他行动。

    《引自企业联合“总裁”DUS公司首席执行官特尤斯·德瓦的发言》

    若是在亲权人监护下的未成年人，可以选择将是否按照《指令》行动的记录保存到企业联合所拥有的超大型服务器上。不过，在基本方针上，我们都遵照拉莱耶都市宪章，不会对个人情报进行监视性记录。

    《引自企业联合给拉莱耶市民的公告》

第一卷 第一章 少年和少女

    驱动巨大机械时的重低音。

    装甲部位间空隙摩擦时的金属音。

    还有，紧接着响彻天际的强烈破碎音。

    堆积起来的瓦砾压断了它巨大的前腿。

    钢铁的长枪。要是这么叫，那玩意似乎又太长太大了些。

    普通的子弹不可能击穿那厚重的全身装甲。而前脚在它全身中也算尺寸特别大的，不适合用长枪来比喻。该叫大桩。或者柱子。总而言之，它的前端是以贯穿人体为目的的尖锐枪头。那么就叫它，巨枪好了。

    在黑暗中，瓦砾园里怪物在肆虐。

    钢材、沥青之类堆起的瓦砾之山被它一击又一击地打崩。在代表着东京拉莱耶的黑暗的暗巷尽头，零星存在于都市各处的放弃开发地区。从内地传来少许灯光越过旧东京湾，照亮了怪物。

    一个挥舞着钢铁巨枪的，多脚的怪物。

    成为它目标的人类只有一人。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外套的人。

    胆敢在新池袋的暗巷里阻止怪物吃光今晚的猎物，让一个女人逃了出去的那个人。拥有银臂的男人。没错，是男人。虽然说不上矮，但也不是很高。

    看上去像还没成年的少年。

    不知道他表情如何。因为他戴着钢铁的面具。

    面具上，没有任何造型和图案。没有面貌。

    贴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用敏捷的动作躲过怪物前脚发出的攻击。

    前脚连他飘扬的外套衣角，都摸不到。

    『GRR――』

    随着吼声，前脚再次逼近。与此同时还有利齿。它冲过来了。

    也许它认识到只挥舞前脚无法对目标造成杀伤。

    怪物，用全身逼向一袭黑衣的少年。

    而少年依然轻松地躲开了。

    虽然这一击很沉重，但在他眼里并不算很快。

    他看着从正面以时速超200公里的速度冲来的巨大金属怪物，用右手轻轻顶上它的前脚，以接触部分为基点让自身一下子转到了侧面。

    他用独特的步法轻轻贴到怪物的腹部侧面，从外套内侧迅速拔出白刃战匕首突刺。

    他的动作很老练。熟练的技术。

    没错，这对他来说，是日常行为。

    不会迟疑。也不会踌躇。

    只会冷静地，如往常一般跟死亡擦肩后将匕首刺出。

    但是。一声响彻天际的高亢金属音。覆盖怪物躯体的全身装甲依然坚硬。

    这把匕首刺不穿它。

    「咦……？」

    说话声――

    「是重机械型，C种吗」

    那说话声很沉稳。

    但响起的声音，是依然还带几分稚嫩的少年声。

    「用不着十分钟」

    在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与怪物拉开了距离。

    既然匕首刺不穿自然得退回来。少年用轻飘飘的动作穿越在瓦砾之间，将匕首收回鞘中拉开约十二米的相对距离。这是安全范围。有了这距离，怪物的前脚够不到，冲过来时也能轻松应对。

    少年轻轻吸气，呼出。

    在做出某个战斗动作时一般不会进行呼吸。所以需要在像现在这样保持着距离时，理顺呼吸。

    跟平时一样。

    所有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接触捕食人类的怪物。

    就是清扫工要做的工作。

    战斗行为。不，应该说清扫工作。

    的确，这里确实是个非常适合进行清扫的场地。

    没能成为都市的冰冷尘埃堆积地。

    虽然地面凹凸不平，不过，这里很适合清扫恐兽。

    毕竟，是少年特意将怪物引到了这里来的。

    要是继续呆在狭窄的暗巷里对它太有利，而且，若不在这里战斗那就白费了之前一番准备。起码得让他觉得，浪费掉本来能救下的好几条人命的时间是有价值的。

    但是。他并没有什么感伤。

    能救下一人已经非常幸运。若是平常，一般，所有人都已经被吃掉了。

    人类太脆弱了。

    一旦遭遇潜伏在都市阴影里的这种钢铁食肉动物，只能乖乖被吞食掉。

    比如说――

    『GRRRRRRRRRRRRRRRRRRRR！』

    就是这声音。

    恐兽的咆哮。恐怖尖叫。一开始大家都说这种声音能麻痹精神使肉体僵直，不过现在，至少在清扫工内部已经查出了更加准确的原因。

    它是在发声的同时进行电脑攻击。

    若是被这种攻击击中，就会变得无法动弹。

    电脑的控制权会被夺走，甚至失去身体自由。

    大多数情况下会被强制选择“站着不动”，然后完蛋。都市行政部的官方发表称电脑化手术不会给身体带来任何影响，但事实却正好相反。至少，恐兽们就能通过电脑控制人体。

    但是。对手是清扫工的话就另当别论。

    特别是那些厉害的清扫工，他们能同时应对实战和电脑战。

    就像这少年。

    瞬间展开电脑账号的防护。

    一旦恐兽通过电脑网络发出以毫秒单位的速度入侵少年“内部”的电脑连接，就会自动的，同时展开两重电脑防火墙应对。既然敌人是重机械型C种的恐兽，那两重就足够了。

    电脑防火墙，就是指防护程序。

    正规货可以在各大主要站点附近肯定会有的折扣店里买到，不过那些只能当个心理安慰对与恐兽的战斗毫无帮助。清扫工大多数都会用上更高性能的防火墙。有的人是自造的，也有人是从A级以上的黑客那里购买的。

    少年属于前者。

    确切地说，他现在使用的防火墙是自造的。

    如果对上更强力的恐兽时他也会使用从超A级黑客那里定做的电脑防火墙，但那种防火墙贵得离谱，所以他不太想浪费。厉害的黑客一般都是触犯多条都市法的人，光是跟他们接触都得花不少钱。

    所以，他尽量自给自足。

    而且，自己的安全还是得靠自己保护。

    少年确认着自己的账号情况，吐了一口气。

    ―――――――――――――――――――――――――――――――――――――――――――――――――――――――

    [账号号码：5034745]

    [年龄：十六]

    [性别：男性]

    [赏罚：无]

    [经历：参照另一页面]

    [原籍：旧东京内地]

    [人种：黄种人]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小城-相马]

    ―――――――――――――――――――――――――――――――――――――――――――――――――――――――

    小城-相马。

    这是他的真名。并非假名。

    植入脖子里的微型电脑机器里记录的，唯一的正规帐号名。虽说大多数清扫工都会使用假名及假账号，但，他不会。

    『GRR！！』

    怪物的前脚突然暴胀好几倍。

    从鼓起的前脚中“射出”几根巨大桩刺。

    它放弃夺取账号，可在物理战斗中也无法追上少年的机动性。所以这怪物在一瞬间使前脚的一部分变质，扩大，变形制造出了射击武器。

    射出的桩刺每一根都跟鼓起前的前脚一样大，估计重量也相同。

    它这种完全无视质量守恒定律的行为，如今也不值得惊讶。

    （跟以前一样）

    少年――相马在心中说道。

    因为恐兽就是这样的怪物。

    存在本身就是无视科学的，不讲道理的杀戮怪物。

    无论是个人还是团队对它来说都没意义。恐兽，天生就是为了杀死人类。假如你开着军用的装甲车出来，它就会像刚才那样制造出贯穿钢铁的武器，杀尽车中的所有乘员。

    配备足以杀死目标人类的兵器，就是恐兽最大的特征。

    所以，射出来的金属桩刺，非常快。

    既快，又重。

    就是为杀死比自己速度快的少年而设计的。

    「……嘁」

    他咂了一下嘴，躲开那几根桩刺。

    以最小的动作躲过了第一，第二，第三根，但是剩下的两根躲不过了。

    就在桩刺即将击碎相马身体的，那一刻前。

    银色手臂将桩刺击落。右臂击落一根，左臂再击落一根。

    「太慢了」

    说着，他怒视怪物的红色眼睛。从挂在胸口的黑色皮革枪套中拔出自动手枪，看都不看直接扣下扳机。

    ――同时，入侵电脑。

    电脑战。

    用违法软件把无数数列构成的电脑网络简略化-视觉化，以虚构的《电脑空间》为战场进行的战斗。

    严格来说的话像刚才那样展开防火墙也算是电脑战的一种，不过那只是反射性的防御行为。

    由自身发动攻击的行为，才符合电脑战之名。

    虽然恐兽在现实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但面对在《电脑空间》里基本上都是个多角形巨大构造体的它们，清扫工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对其进行电脑攻击。想要攻略拥有与大型主机级的电脑系统同等尺寸的构造体，拥有大量构成因子的恐兽并不简单，通常，清扫工都会靠多人同时攻击来实现这个目的。

    但是，相马却独力进行攻略。

    那是因为他使用的是高性能的违法软件。的确如此。

    那是因为他连接电脑网络用的，是藏于腰间皮套里的专用电脑机器能使通信速度飞跃性提高。的确如此。

    但是，这些东西只要有钱和渠道谁都可以买到。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

    很简单那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实力强大的黑客。

    （一口气，卸掉它的装甲……！）

    相马集中精力加强对《电脑空间》的感知。

    首先，对重叠伫立在现实与《电脑空间》中的恐兽，同时发起攻击。

    在现实中边移动边开枪。

    同时扣下思维里的扳机开始电脑攻击。就像《指令》的选项那样，A级以上的黑客靠着各种装备就能做到一个念头发动电脑战。

    同时启动三种战斗用程序。尝试入侵恐兽的构造体。

    ―――――――――――――――――――――――――――――――――――――――――――――――――――――――

    [电脑战斗：启动《分析》程序]

    [电脑战斗：启动《变化》程序]

    [电脑战斗：启动《攻击》程序]

    ―――――――――――――――――――――――――――――――――――――――――――――――――――――――

    若能搞定只需一瞬间。

    若搞不定就危及自身。

    那种只有大型主机级的系统才能运行的防御程序，可以说是特制的电脑防火墙攻性防火墙，一旦发现可疑的电脑账号就会立即发起攻势将其燃烧殆尽。有如火焰之冰。（注：攻性护壁IntrusionCountermeasureElectronics，出自攻壳机动队，广泛用于赛博朋克中，正如其名是一种带攻击性的防火墙，简称ICE）

    当然，相马他，并不打算乖乖让其烧毁。

    应该说，这正是他一开始发起的攻击发挥作用的局面。

    ―――――――――――――――――――――――――――――――――――――――――――――――――――――――

    [电脑战斗：《分析》程序：分析目标位置的防火墙。是追踪型攻性防火墙]

    [电脑战斗：《变化》程序：根据分析结果发动《伪装》效果]

    [电脑战斗：《伪装》程序：伪装成功。已阻止攻性防火墙的启动]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构成因子]

    ―――――――――――――――――――――――――――――――――――――――――――――――――――――――

    阻止攻性防火墙的启动并且对构成因子发起攻击。

    被视觉化后的图像与现实重叠。随着枪击，多支光箭从相马的账号中发出向围着代表恐兽的多角形那些护栏射去。箭瞬间变化为爪的形态，在护栏间扯出巨大的空隙。紧接着发射的光弹，穿过空隙命中了多角形的一部分。准确地击穿了它。

    击穿的那部分，是对物理运算因子。恐兽所拥有的构成因子的大部分都是这种。也有清扫工说，它可以通过近乎无限的运算后达成篡改基层现实什么的。

    对物理运算因子是什么。

    失去了它的怪物将会变成怎样？

    显而易见，现实中的恐兽身上的装甲跟物理运算因子的强度是有关联的。

    就是说，会变成这样。

    装甲上出现了洞。洞。洞。黑色血液喷出。

    在展开电脑战的同时，陆续射出的手枪子弹轻易地击穿了装甲。

    就像用加热过的刀插入黄油里。

    毫无抵抗，轻易贯穿了。

    在打穿的洞尽头可以看到像跳动的心脏般跳动着的钢铁。

    确切地说，是混着钢铁与肉的东西。

    『GRRRR――』

    「别吵了」

    他继续射击。就像是在挑衅一般，停止移动站定着。

    这里就是他事先计算好的地点。

    好了，来吧。

    相马的面具正对着怪物。

    怪物脚下瓦砾飞溅，激昂地冲了过来。然后它的脚被炸飞。准确地触发了陷阱。引爆事先埋藏在瓦砾堆里的锥形炸药，强烈的冲击袭向怪物。它左侧的前腿和第二条，第三条腿被炸飞，躯体装甲也被炸裂开来。

    咚，怪物倒下砸出一声巨响。

    它停下动作。那堆脚失去了力气，倒下的躯体埋进瓦砾之中。

    如果是狩猎猛兽的话，到这也许就算结束了。

    但对手是那钢铁的怪物。

    他将自动手枪放回枪套中，用左手拔出装备在腰后的轻机枪，粗鲁地倾泻着子弹。他轻松地击穿横倒状态下的怪物那脆弱至极的装甲，扣着扳机不停连射，向怪物走去。他钻进怪物的怀里，左手继续用轻机枪连射，而右手拔出匕首刺向恐兽颈部。

    匕首传来了跟之前不一样的柔软触感。

    经过电脑战以及枪击再加上炸弹的攻击后，变得脆弱的装甲可以轻易割裂。

    用匕首切断在颈部跳动的钢铁，它的大动脉。

    跟以前一样的行为。

    老练地动作。

    不会迟疑。也不会踌躇。冷静地，如往常一般与死亡擦肩。

    像这样，毁掉以如同肉体一般会跳动的钢铁构成的机械体。

    ―――――――――――――――――――――――――――――――――――――――――――――――――――――――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账号]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账号]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账号]

    ―――――――――――――――――――――――――――――――――――――――――――――――――――――――

    在经过视觉化的电脑网络上，光弹一发接一发地击破多角形的中心部位。

    同时启动程序将其完全烧毁。

    烧毁那个深埋在躯体内部的核心。

    那个隐藏在大型主机级系统深处的，电脑账号。

    没错，区区恐兽，竟然也拥有账号。

    外表是个机械的怪物。

    电脑是大型主机级的怪物。

    区区怪物，但它们每一个，都肯定有一个自己的账号。肯定只有一个。似乎无法更换。事实上，只要像这样将电脑烧毁，就不会重新生成账号，数十秒后它们的肉体就会崩坏。无敌的装甲变得比朽木更脆弱被风吹倒，只留下乌黑的残骸。

    可见它们的生存比人类更加依赖电脑。显而易见。

    还叫什么，电脑终结兽。

    叫得真好听。

    嗯，相马正隔着面具自言自语。

    没有说出声来。

    『GR、R……R……』

    它不舍地发出咆哮的残音。

    脱下面具，少年轻声对它说。

    「有什么话要留下？」

    他向装甲全被击碎，如同心脏的电脑被击碎倒在地上的怪物，发问。

    没有答复。

    只有细微地，低吟声。

    声。不，应该说是音吧。

    总是这样。

    恐兽，不会给相马留下言语。

    只会发出吼声，吞食颤抖着的人类。它只是一个怪物。

    「――时间到了」

    说话的同时，枪声响起。

    射穿了藏有电脑账号的核心部分。

    冠以恐怖之名的怪物，一瞬间，形态崩散。

    相马启动双手的伪装模式。

    在银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人造物的义手外，裹上皮肤般的立体影像。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同，但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他的手和手指看，而且在这个时代，装机械义肢这种事就算在拉莱耶也不算犯法。当然，像这双手一样拥有军用级功率的话就另当别论。

    他反复做了几次张开手指又握紧的动作。

    看来驱动没出问题。

    因为刚才为救那个幸存者，他逞了点强，所以有些担心弄坏了。

    这也无可奈何。刚刚那种场面用子弹不能保证成功，只能依靠机械义手的功率。一般的义手殴打，根本不可能阻止装甲弱化前的恐兽，但是有军用级的功率就另当别论。

    「接下来」

    相马看着死了的恐兽的残渣咕哝。

    已经完全看不出它的原型。

    要是正规的清扫工就会联系清扫工协会，把用机械眼或摄影装置记录下来的战斗情报当做证据发过去，催他们快点支付报酬，但是他不会。

    虽然他没自称过独行清扫工，不过那说法却是对的。

    小城-相马不与任何人为伍。

    独力猎杀恐兽。

    不去索取正规的报酬，独行在野。

    「……去搜刮点子弹钱好了」

    他用手探进那些朽落的乌黑残骸中，翻找。

    核心被击碎的恐兽一般都会变成这样的残骸，但是有时候，会遗留一些还活着的部件。会跳动的钢铁。有些清扫工戏称这东西为“恐怪的肝”，它相当值钱。清扫工协会会出钱买，一些发现了恐兽存在的黑帮和实践型炼金术教团之类的团体也会出钱买。

    相马虽然在猎杀恐兽时一直避免着和其他所有人直接接触，但跟自行申告制的恐兽猎杀报酬不同，如果能得到这种东西，就能通过他为数不多的知己将它换成钱。

    不过。很遗憾。

    这次，他没能找到摇钱树。

    「肝也一起碎了啊……」

    一声叹气。没办法。

    还是早点收工吧。

    残留在暗巷里那些受害者们的残骸，他已拜托情报商的熟人将情报散播出去，其他清扫工或者清扫工协会得知就会来收拾。和往常一样。

    就在他边想着这些，边要往前踏出一步时。那一瞬间――

    「谁在那」

    一股气息突然冒出，相马转过身来。

    同时举起了枪。

    无声拔出的那把无弹匣型自动手枪的枪口，正好，瞄准了停在瓦砾中的人影头部。是谁？之前完全察觉不到气息。虽然他不是漫画或者电影里面那些武功高手，但在他接受过把猎杀恐兽的手法传授给他的师父训练后，便能察觉到接近他的其他人的气息。可是。

    之前完全察觉不到气息。

    为什么。

    是他大意了？

    的确，他是有点，松懈了。

    因为从没有过多个恐兽同时出现的前例。只要杀掉一个，至少一周内是不会在同一个地点出现其他恐兽的。这是十多年来，与电脑都市有着同等历史的清扫工建立的常识。

    （大意了。糟糕。）

    他咂了一下嘴死死盯着人影。

    那是一个小巧，瘦弱的身影。

    「我问你是谁」

    再次。问道。没有答复。

    相马强忍着气，向人影踏出一步。

    没有反应。那人影，依旧停在那里，似乎在默默看着这边。

    看着。被看到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怀着不好的预感，继续接近影子。

    就算是在黑暗的放弃开发地区，也有星光或者穿洋过海传来的内地灯光勉强算照明，而且经历两年的实战相马也练就了一些夜视能力。只要靠近到数米的范围内，就能看清人影的容貌。

    （女人？）

    ――那是个少女。

    银色头发的少女。年龄看上去不到十五岁。

    用大大的，清澈的双眼看着他。

    「你都看到了什么」

    究竟有没有，被她看到猎杀恐兽的情况。

    相马盯着少女的表情，但却看不出她带有什么感情。

    至少，那不是强忍着恐惧的表情。

    只是，默默地，直勾勾地将视线对着他。

    然后。轻轻打开双唇――

    「不要杀我。救救我」

    那是非常细小的声音。

    低声细语。好像在哪听到过一般。

    她的话，应该是对用枪口对着她的相马说的吧。

    虽然合情合理，但是相马还是感到一些委屈。

    他不杀人类。绝不。

    「我，不杀」

    人类。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到最后。

    少女噗通一声，坐到了瓦砾上。然后倒向一边。砰。一声。

    莫非，是刚才恐兽和他战斗时受到牵连了吗，相马检查她的身体。把手枪放回外套内测的枪套中。他虽没有乱摸女人的兴趣，而且还是个比他小的孩子的身体，但情况紧急。

    （看来，没有受伤。她为什么会倒下？）

    至少她没有外伤。

    甚至，还在发出呼呼的沉睡声。

    （……搞什么啊，这家伙）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到少女的旁边。

    相马看了一眼她的脸。睡得，还真安稳的。就好像睡在舒适的床上一般，少女睡得很沉。摇她的肩膀也完全摇不醒。他心想要不要捏一下脸，但又不知该用多少力。一摸少女的身体，发现非常瘦弱，让他觉得若是弄错机械义手的力道就会将她捏碎。

    一睡不醒。

    相马等了十分钟少女依然没有醒来。

    「……」

    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考。

    肯定不能带她到公立的大型医院。

    要是医生或护士觉得可能与犯罪有关，就会联系负责当地的企业警备里然后过来一打武装警备官。可是，在这时代，这拉莱耶里，根本没有正经的私立医院。

    最好的做法就是不管她。

    但是，有可能被她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了，他的脸。

    「应该，是被看到了吧」

    相马明确地记得少女那清澈的双眼。

    就是说，他们的眼睛对视过了。

    都怪自己脱下了那个，在猎杀恐兽时肯定会戴着面具――钢制的防弹好东西。真失策。相马连同行的清扫工们也不去接触，为防意外遭遇还将脸遮住，隐藏身份，整整两年。

    竟然这么轻易地，因为这么白痴的理由被人看到了脸。

    若是师父在不知要被说成怎样了。

    「……会骂我，白痴。之类的吧。那个人的话」

    怎么办呢。

    又不可能，杀人灭口。

    绝不杀人类。这是他的规矩。

    眼下最合理的，就是联系清扫工协会。

    他们自称是统领清扫工的地下组织，实际上却是都市管理层企业联合的派遣机关。也就是说，有责任维护正常而健全的都市运营的他们，不希望有人将宣扬得恐兽超出传言的范围。情报处理和对目击者劝服、洗脑之类的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要是能交给他们自然是最好。

    但是相马做不到。

    证据，就是现在在他视野左下浮现的《指令》并没有列出报警之类的选项。即便用违法程序动过手脚，连各种违反法规的行动都能列出选项的《指令》，现在列出关于少女的选项也只有――

    ―――――――――――――――――――――――――――――――――――――――――――――――――――――――

    《行动A：对象（少女）/杀害》

    《行动B：对象（少女）/搬运》

    《行动C：对象（少女）/保护》

    ―――――――――――――――――――――――――――――――――――――――――――――――――――――――

    这三个选项而已。

    还列着相当残暴的选项。

    但是，他绝不会，杀害人类。

    他只杀恐兽。

    这是，相马定下的必须遵守的规矩之一。不会违反。

    「……」

    他思考着。

    是搬运，还是保护。

    相马望着依旧睡息均匀的少女，轻轻叹气。

    「不要杀我，吗」

    ――确认目标“接触”。

    ――计划开始进行。

    ――祝，杀戮尽兴。

    黎明到来――

    对，是黎明。早晨。上午五点十二分。

    小城-相马身处位于新池袋一角的杂居楼入口处。

    那是他认识的黑医生所在的杂居楼。

    虽然没有正经的私立医院，但是无证的黑医生在新新宿或新池袋的角落中到处都是。只要用银卡之类的钱封好他们的嘴就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他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

    只要等少女的意识醒来，说服或者威胁她不准说出看到的东西，今晚的事情就彻底告结。那种年纪的小姑娘只要对她晃晃枪口就能了事。就像以前遇到过的幸存者和目击者那样。生活在平稳无事的东京拉莱耶“白天世界”里的人们，都是这般。

    这样就完事了。

    小事一桩，相马对自己这么说。

    虽然不知她是会流泪还是会颤抖，不过只要确认了少女接受“劝说”，再以防万一让她自己报出电脑账号的号码，就放了她。然后回到离自己学校最近的三号藏身所那住房中喝上一口天然果汁鸡尾酒，冲个澡，就去上学。当然，鸡尾酒是无酒精的。用多种水果的果汁调制的果汁鸡尾酒，是相马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

    明天，不对，是今天有数学的小考。

    相马本来还想睡个好觉的。

    可没想到，本想在凌晨一点时收工回家的预定会乱成这样。

    结果，银发的少女睡了四小时至今仍睡在黑医院客厅里备着的硬沙发上。

    不过，不会再有更麻烦的事发生了吧。

    浪费几个小时时间。小事一桩。

    ――但是，这并非，小事一桩。

    「喂，清扫工。睡美人醒了」

    听到黑医生的叫声，相马走上杂居楼二楼进了房间。

    目送让他自己带人走就转身走回诊疗室的黑医生那背影，相马将视线转向呆坐在客厅沙发上擦着惺忪睡眼的少女。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用老办法对付她吧。

    「你――」

    直接拔枪出来吗。不，要是又像几小时前那样晕过去就不好了。先谈话解决。

    没错，就在相马想好正要开口的，那一瞬间。

    少女微微张开樱色的双唇，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相马」

    「什么？」

    「相马，早上好」

    「――――」

    他变得哑口无言。

    为什么少女会叫出他名字。

    相马。小城-相马。

    他仅有的，属于他的名字。

    要是普通的清扫工，都会拜托黑客或者都市行政部职员弄个伪装账号或者多重账号，事实上在清扫工之中还有“至少要准备一明一暗的两个账号”这么一条警言，感觉确实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相马却做不到。所以。才会是这名字。

    以清扫工的身份活动时，他从来没设定过账号对外公开。

    他小心翼翼，不留任何泄露的途径。

    连这里的黑医生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

    「早上好，相马」

    她正视着这边，歪着头叫出了那名字。

    「那女孩，你真的不认识吗。相马小兄弟」

    「闭嘴」

    「你原来叫相马啊。名字不错嘛」

    黑医生从诊疗室里冒了出来。

    「……不要出来。我不认识她。还有，忘了你刚听到的名字」

    「我看不像啊」

    「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对，他刚想继续说下去时嘴巴的动作停下了。

    冰冰的，从脸上传来被触碰的感觉。

    从沙发上起身的少女，摸着他的脸。

    那是一双冰冷的手。

    「……干，干什么」

    「相马，早上好」

    「我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早上好呢？」

    少女笑着说。

    原来如此，的确。

    那像是对着知己露出的笑容。表现出亲密的表情。相马想不出，有谁会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至少在这两年里，还没遇见过。因为师父虽然没戴面具，但那个人本身就像面具一般毫无表情。

    莫非，他想到。

    （应该，不会是，认识我的人吧）

    这个少女。她是自己的知己吗。

    不能断定没有这个可能。

    因为，他――

    「你，认识我吗」

    「唔？」

    「我是问，你认――不，你，以前跟我见过吗」

    「没有」

    「那你认识我吗」

    「唔―？」

    她歪着头。

    这，是表示不认识的意思吗。

    相马继续问了很多次，但是少女没有说过一次，认识。若是自己的知己肯定不会是这种反应吧。不管问她多少次，都一样，歪着头。然后，就像刚想起一样，笑着对相马说「早上好呢？」。

    「……早上好」

    相马被她问倒，轻声地说。

    被一直追问了五次「早上好呢？」，他也只能投降。

    也许是因为相马顺了她的意，少女变得非常高兴。终于从沙发下来，然后，从相马的身后一侧抱上他的腰。

    那模样，让他想起新上野那动物公园里看到的小狗。

    从外表上看以为她是十五岁左右，可照这反应，或许还要更小。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小孩的年龄。

    在这拉莱耶生活的两年里，他没有交上多少知己。

    最多是，对，像这黑医生或者情报商人那样的，工作上的轻交。

    「感情真好啊。真不是你朋友吗，相马小兄弟」

    不知他想笑什么，黑医生的嘴巴轻轻翘起。真讨人厌的表情。

    「我哪会认识小鬼」

    「你自己也是个未成年人吧」黑医生皱起眉头。

    「在塞拉利昂已经算成年了」

    「是吗？话说回来，你没受伤吗。虽然这孩子完全无恙，不过你肯定又去杀了个恐兽吧」

    「我没伤」

    「你的手，是机械义手吧。要维修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维修哦」

    「不。不用了」

    相马立刻拒绝。

    他不会让任何人检查这双手。

    那是，对他来说最初的记忆。

    举起的机械义手。银色的手臂。

    两年前。

    东京拉莱耶南湾岸.

    放弃开发地区。

    冲天咆哮的钢铁怪物。

    鲜血。焦躁。恐惧。

    被咬碎的几个人影。

    伸出来的手。

    够不到的手。

    更大声的咆哮。

    尖叫声。

    尖叫声。

    尖叫声。

    还有，疑问――

    「手，吗？」

    轻轻地。少女这次又摸向了他的手。

    相马身体反射性地一僵。如果在平时，相马肯定会急忙甩开。可是，这个少女要是自己的知己。要是她认识两年之前的自己――想到这里，他为观察少女的表情而转过视线。

    与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的少女，视线相交。

    「……」

    视线传来的压迫，很强。

    让相马感到比恐兽的红色眼睛还要难对付。

    因为那清澈的大眼睛，非常纯粹地注视着他的脸。

    「……不准碰」

    「好的」

    她很乖巧地，听从了相马的吩咐。

    这样的话应该能行――

    「你，把看到的东西全忘掉。包括我的名字。能保证吗」

    没花多少时间，就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

    因为连一个保证他都没能得到。

    少女对相马的命令毫无反应。

    拿枪指着她她就很好奇地观察着枪口，威胁她说要是敢宣扬夜里的事就杀了她她却歪着头。最后相马告诉她要出去考虑一下想走开时她却抓住了相马外套的衣角。

    默默地，含着一些眼泪。

    「……」

    不要走。呆在我身边。

    虽然她没说话但却用行动明确地告诉相马。

    「……哎」

    男人不该在人前叹气，师父曾经这样教过他，但是从昨晚开始数起的话都不知这是第几次，深得不能再深地叹气了。真是丢脸。

    搞什么啊。

    这少女，到底是什么人。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那名字？

    是朋友吗。跟他。

    不管相马怎么问，她都只会歪着头。

    「你根本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对吧」

    「唔？」

    「……不打算回答对吧」

    「相马，你不吃早餐吗？」

    「……」

    他忍住想叹气的冲动。静静地，思考。

    （既然这样，那我也只好用点下作的手段了）

    只要确认电脑账号，就能轻易查出个人情报。

    在通常情况下，要确认别人的账号需要经本人同意，但是相马有着是个清扫工都有的破解技术。与其征求同意，还不如直接破解更快。普通人也不会察觉得到。

    他从电脑网络上植入解析程序，钻进少女的电脑里。

    很快就找到了账号。

    要是能找到住所，至少可以用亲人之类的来当交涉材料。

    他边想边检查情报――

    然后惊呆了。

    个人情报。身为拉莱耶市民被记下的，人生的经历。她的情报，空白得让人吃惊。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比她记着更多情报。

    空白部分多到异常。太多了。

    ―――――――――――――――――――――――――――――――――――――――――――――――――――――――

    [账号号码：不明]

    [年龄：不明]

    [性别：不明]

    [赏罚：不明]

    [经历：不明]

    [原籍：不明]

    [人种：不明]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K-K-RI]

    ―――――――――――――――――――――――――――――――――――――――――――――――――――――――

    就连是在拉莱耶，还是在外国出生的都不知道。

    性别不明。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的性别，也被当成不明。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她看上去这般木讷也不像是超A级的黑客，就算真是这篡改得也太假了。账号里记着的，只有名字而已。

    名字。没错，那唯一记有的名字是――库克莉。

    「库克莉――」

    「是的，库克莉。我叫，库克莉」

    少女笑着说。

    看似很高兴。

    然后，她保持着笑脸。

    「相马要把库克莉杀了吗？还是不杀？」

    也许是因为相马威胁她。又或是因为刚才用枪指着她。

    在相马视野角落里《指令》依然建议他将对象排除。

    排除。也就是，杀害。

    为适应自己的生活，相马对《指令》做过违法改造。

    一般来说，《指令》是不可能会提出杀害这种建议。再怎么说拉莱耶也是号称理想都市，完整生态都市的。公共的服务项目不可能会协助犯罪，《指令》反而有着抑制犯罪的作用。假如有人有意做出犯罪行为就会响起警报，自动向最近的值警所报警。

    当然，在这拉莱耶里也存在后门，可以回避一些危害不大的逃法行为那种软件在暗巷里到处有卖。还有传言说，因为都是些对都市运营没有致命危害的逃法软件，所以才睁只眼闭只眼的。

    但是，会提出杀人建议的东西属于严重违法物。

    虽然是他自己设定的东西，不过相马却有些后悔了。

    以后得修正一下。

    唯独人类，相马绝不会――

    （杀害。这是，规矩。）

    严律于己。

    相马无视现在依然建议排除目标的《指令》，看向少女。

    从她表情上能看出的，是稚气。

    还有，朴素，朴讷，纯朴。全都有个朴字。

    从她露出的亲密微笑，可以看出她毫无警戒心。

    「相马，要杀吗？」

    「不杀。给我闭嘴，我不杀人类」

    「？」

    她把头歪向另一边。

    看着这个少女――库克莉，相马在两秒后叹了一口气。

    不能把她托付给黑医生。

    因为这个帐号名里记载着库克莉的少女昨夜，看到了相马的脸。

    估计恐兽也被她看到了。不知为何她还知道相马的名字。而且，不管怎么封口她都不愿点头，只是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没错，抓着不放。不放手。

    相马尝试，强行甩开她的手。

    「呜……」

    「不，不准哭。你干嘛要哭」

    正确地说，是含着眼泪。

    「……相马，你讨厌库克莉吗？」

    「不准哭」

    他强忍着气，简短地说。

    这种纤细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目击他和恐兽的战斗，陷入失心疯状态了？

    他大胆猜测，而黑医生却从旁插嘴说「在她睡着时我做过大脑扫描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什么时候做的。虽然他知道拉莱耶拥有先进技术，独自发展的医疗科学技术也日新月异，可没想到这竟然还有扫描大脑的设备。

    真是让他惊讶。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说能维修机械义肢可能也不是吹的。

    「你一个黑医生竟然还有便携型MRI吗？」

    「你还真直话直说。是上面流下来的」

    「企业联合吗」

    「正是」

    企业联合。

    支配这个都市的超国家规模大型企业群的统称。

    正式名称好像还要更长一些，但是大多人都会用这个名字或者4个英文字母的略称来称呼。由多个企业组合成的团体。企业联合。确实是个简单明了的名字。

    要是能连上他们的数据库，估计就能弄清这少女的身份了。

    在那个流传黑客间说它不仅收录了拉莱耶的数据，还囊括了地球这个行星上的「一切」的，塞满了超大规模的模拟量子计算机的情报无限海里，要查一个身份不明的未成年的情报易如反掌。

    就连相马自身，虽然没全信这种传说，但是想到企业联合的强大也觉得并非不可能。

    事实上，他们拥有在被污染的旧东京湾上建起如此巨大的电脑都市，仅十数年就发展到人口破千万的策划力和行动力。

    即使在清扫工的世界里，企业联合的影响力也不容忽视。

    连出现在拉莱耶那些真相不明的钢铁怪物们，都被他们私下当做研究对象。

    之所以会为战斗记录和“肝”出钱，就是为此。

    「然后呢，你想怎么办。这孩子，你若同意我可以将她交给协会」

    「不」

    「记忆处理可是那帮家伙的拿手好戏啊」

    「……你说的，确实没错」

    「交给他们，后事比较好处理。我觉得」

    「……」

    相马默默思考着。

    还是不能把库克莉交给企业联合。

    那还不如交给黑医生。

    先不提泄露恐兽的情报什么的，他最在意的，是不能让他的身份曝光。

    「不。不用了。这家伙，就先，让我」

    「就先，让你？」

    「让我――」

    时间，上午六点四十分。

    相马从新池袋搭上环形轨道车，前往拉莱耶里最大的终点站之一新新宿站。幸亏还没到上班上学混杂拥挤的时间段，他们毫不费劲地走出了车站。

    到了这就能看到，在新池袋暗巷中看不到的那代表着拉莱耶的超高层建筑。那耸立在远处，新新桥港湾区的企业联合第一综合中心大厦。放着统管遍布都市的电脑网络那个超级电脑的都市中枢。巨塔。凡是映出电脑都市的全景的照片类都能看到它。

    相马享受着清晨的凉爽空气，漫步在新新宿地区特有的超高层大厦群脚下。虽然这比不上中心大厦那般雄伟，但也算是相当壮丽的街区。

    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库克莉紧跟着相马。

    在乘坐环形轨道车时相马也曾两次，警告她不准宣扬昨晚的事。

    但是，她依然点下那个只会歪着的头。

    问她出身和名字的事，也一样。完全不答。

    只是露出温柔的笑脸，歪着头。

    让相马感觉像是在对着廉价机器宠物说话一样。

    「我这是在白费劲吗」

    相马从站南口走向新宿御苑，轻声埋怨。

    库克莉依旧拉着他的外套衣角。

    要是猫狗的话，随便喂点东西就能打发，可这招对她似乎不管用。因为她不停问还不去吃早饭吗，所以相马就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商店给她买了合成食材制的饭团，她非常高兴笑得更加灿烂，但依然完全不回答问题。

    「我说你」

    「嗯？」

    她摆出一副充满期待的表情。

    根据刚才的一系列事情，相马已经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这个表情是在说，要叫我名字。

    「库克莉」

    「嗯，有什么事。相马」

    「你，还没成年吧。家人呢」

    「家人？」

    「你父母呢」

    「妈妈，已经，不在了」

    「是吗」

    这没什么稀奇的。

    在对难民一视同仁大开市民注册门户的拉莱耶，除了追求理想都市生活自发越洋而来的人之外，还流入了不少无亲无故的孤儿，和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流离失所的，这些已经别无选择的人。

    相马自身也差不多。他没有家人，连一个亲戚都没，孤零零地活在这拉莱耶的“白天世界”和“夜晚世界”中。

    「你是从哪来的。肯定不是内地吧，看你这发色」

    「从，很远的地方」

    「维莱内乌韦那边吗」

    既然是银发那应该是从西方来的吧。

    结果，还是没法从她的话里得到有用的情报。她出身海外而并非内地这点，一看外表就能看出来了。

    没有家人。估计是个孤儿。把她除掉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

    相马瞄一眼在视野角落的《指令》。

    它总算放弃推荐杀伤类的选项了。

    「终于没了啊」

    相马再次将注意力放到视线角落的显示栏上。

    现在时间。已是，凌晨。虽然凌晨可以用“未明”之类的说法归为夜晚，但是夜晚已经，过去了。

    所以，已经没时间让相马烦恼这些了。

    没错，时间。

    夜晚过去后白天就会到来。

    在太阳升起的时间中相马就会保持良好市民的形象。

    只要他愿意的话可以当个只生活在拉莱耶的夜里的市民二十四小时都混在暗巷里，不用在意任何违规行为只为猎杀恐兽而活，但那样的话实在太不方便。想在电脑都市自由漫步，至少得配备一个正规的，良好市民的形象。世界最发达的电脑都市可不是吹牛的，拉莱耶里的公共福利之类的确实非常充实。没理由不享受这种福利。

    也就是说，白天里，他必须依照年轻市民的行为准则行动。

    ――去上学。这就是他该做的。

    无故缺席，他以前只有过一次。

    由于在猎杀恐兽时遭遇偷袭，让他无法脱身也没闲情用电脑网络联系学校，那天的课程就只好全都无故缺席，仅那一次而已。要不是多亏朋友帮圆场，说不定还会传出「那个成绩挺不错，品行也挺良好，足以称为三好学生的高中一年级男生小城-相马竟然学在新池袋混的不良少年无故缺席」之类的“流言”。

    不管是学生间还是教师间传出这种流言，都很不妙。

    他要的只是正规市民这个身份，不是成为话题中心。

    他不想引人注目。

    要是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对他非常不利。

    不管是差生，还是模范好学生，他都不想当。

    那样只会，给他在“夜晚”的拉莱耶中的行动带来不便。

    「……现在，我要回藏身所」

    「嗯？」

    「回去，把衣服换掉。外套也要脱掉」

    「好的」

    很好。

    对，就在他刚这么觉得时。

    「那，相马换完衣服，就跟我牵手吧」

    「不行」

    「呜」

    「不准哭」

    「我没哭……」

    她确实还没哭出来，不过已经泪眼汪汪了。

    相马用上与恐兽战斗时那种高速思考。

    她不会是，想就这么跟着我，跟到学校去吧？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

    「是库克莉」

    「我知道你名字」

    「然后，你是，小城-相马」

    刚才还泪眼汪汪的她，已经露出了笑容。

    两人走在回藏身所的路上。

    这对于相马来说依然是那一成不变，已经看腻的拉莱耶风景。

    这里跟暗巷和放弃开发地区截然不同，街道规划整齐合理。师父曾说过，这跟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时的风格没多大变化。并排立起的高楼大厦，为上学上班而奔走在行人道的学生和公司职员们，依照都市计划设计铺设的环形单向立交桥，吸收了从内地湾岸工业地区吹来的风带来的烟尘变得灰绿参差的那些培育街道树，等等――

    街道上到处都有着公共福利的电脑情报终端，据说，看起来就像上世纪的“电话亭”一样。

    自动扫地机。

    道路上还有，交通安全监视装置。

    像这些东西，在上世纪似乎是没有的。

    「这，是什么？」

    库克莉好奇地看着街边那一排施行生态管理的培养植物，向相马问道。

    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

    相马耸耸肩，然后，突然想起那一片空白的账号。

    无知――

    她或许，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对手枪也没有丝毫恐惧。

    而且，她这种，朴讷过头的反应。也可以看成无知的表现，可是。

    （不可能吧）

    也有可能是大脑被动过什么手脚那种可怜的案件受害者。

    不过，黑医生说了。她的大脑没发现异常。篡改记忆以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技术来说并非不可能，但这属于违法行为，而且必须用上堪比大型企业规模的高端设备，最关键的是，篡改后大脑活动中肯定会遗留痕迹。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家伙）

    街道的另一边。

    小鸟们停在第23市民公园那些树木的树枝上，宣告早上的到来。

    相马看着混在鸟鸣中，哼着没歌词的歌的少女――

    「……奇怪的家伙」

    他低声感叹，然后再次查看少女的账号。

    其实，他也没期待能有什么新发现。只是，想再看看那一列让人惊叹的“不明”二字。

    虽然走后门准备一个伪造账号不是什么难事，可就算是纷争地区来的战争孤儿也不可能有像她那样的大量不明记述。

    相马入侵她的电脑，视线捕捉到显示在他视网膜的库克莉的账号情报。

    （咦？）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他发现了异常。

    跟之前的情报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那一列不明已经消失了。

    各项目都有着中规中矩的记述。

    而且，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账号号码――

    ―――――――――――――――――――――――――――――――――――――――――――――――――――――――

    [账号号码：5023745]

    [年龄：十四]

    [性别：女性]

    [赏罚：无]

    [经历：参照另一页面]

    [原籍：旧东京内地]

    [人种：黄种人/白种人]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正常]

    [帐号名：小城-库克莉]

    ―――――――――――――――――――――――――――――――――――――――――――――――――――――――

    账号号码，5023745。

    他见过这号码。不可能没见过。

    这一串数字，是他在这都市的“白天世界”中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

    就是，跟小城-相马所拥有的账号同样的数字。号码。

    （这是，什么――？）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急忙确认自己的电脑状态。

    正常，这个平时显示的状态已经不见了。

    上面是从没见过的记述。即是。

    ―――――――――――――――――――――――――――――――――――――――――――――――――――――――

    [账号号码：5023745]

    [年龄：十六]

    [性别：男性]

    [赏罚：无]

    [经历：参照另一页面]

    [原籍：旧东京内地]

    [人种：黄种人]

    [健康状态：正常]

    [电脑状态：粘连。详细请参照另一页面]

    [帐号名：小城-相马]

    ―――――――――――――――――――――――――――――――――――――――――――――――――――――――

    电脑状态，粘连。

    点开另一页面，这个文字的超链接查看附加情报。

    意为――

    ―――――――――――――――――――――――――――――――――――――――――――――――――――――――

    恭喜您。

    您的账号跟小城-库克莉粘连了。

    若您跟小城-库克莉离开五十米以上，

    很抱歉您的账号将会消失。敬请理解。

    ―――――――――――――――――――――――――――――――――――――――――――――――――――――――

    （……账号，粘连？）

    相马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这种状态。

    而且，这是什么。这搞笑的详细情报。

    离开五十米以上账号就会消失？

    真是太可笑了。

    但是，相马不会去试试它是真是假。

    这很明显，是被人黑了篡改过的。账号情报里不可能会显示这么长的文章。他反射性地试着去修正，但两秒左右的时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保护情报的那好几重厚实防火墙让他想起了曾在网络上的《电脑空间》里见过的企业联合的构造体，连碰都碰不到。

    至少，他自己根本无法修正。

    若是超A级的黑客，说不定可以做到。

    （怎么，会，这样）

    汗水，从他后背渗出。

    思维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他以钢铁意志，镇住想要颤抖的手脚。

    啊，这是――

    （恐惧。这就是，恐惧吗？）

    恐惧。害怕。他不知多久，没体验过这种感情了。

    哪怕面对超大型的恐兽，他都未曾恐惧过。

    电脑账号粘连。

    若不维持在一定距离内甚至能让账号消失。这种事。

    在所有的一切都电脑化的这个最先进都市里，没有电脑账号不可能过得上“普通市民”的生活，而且从最初的记忆那一夜开始就拥有的这个账号是关于两年之前的他的唯一线索。

    最重要的是，他――

    时间，上午八点二十分。

    新新宿地区第一层C区所属。

    东京拉莱耶公立第13高等学校。

    正门前――

    「早上好，小城同学。今天戴眼镜的你还是那么帅啊」

    「这女孩，是谁？好可爱」

    「噢，相马早啊。这谁啊。你有妹妹的吗」

    「真可爱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库克莉」

    「库克莉妹妹啊。好可爱～很高兴认识你。肚子饿不饿？」

    「这女孩还是初中生吧。你带她来学校干什么啊？」

    相马还没走进校门，穿着校服的同学们就都围了过来。

    什么情况，这是。

    为什么，会这么引人注目。

    从概率上来说这电脑都市无论哪都能看到小孩，有什么好稀奇的，为什么一上学就这么多同学来询问。

    （真奇怪。为什么啊。注目度远超我的预料……）

    的确，校外人士走进校门是很少见的事。

    是因为她没穿校服吗？

    相马心中惊疑，掏尽自己两年来的经验张口回答。

    「……啊，嗯。早上好」

    不行。

    根本想不出适当的借口。

    没想到，跟同龄的人交流，竟会比猎杀恐兽更难――

    「好可爱啊」「银色的头发，是怎么说来着。PlatinumBlonde？」「应该是SilverBlonde吧？」「瞳色也好漂亮。就像人偶一样。是维莱内乌韦的人吗」

    「我叫库克莉」

    库克莉只是露着笑脸，便是开口也只是做自我介绍。

    跟相马的言行没多大区别。

    不过，她的反应已在相马预料之中。

    直到现在，这少女完全没提及恐兽的事。不知是忘了，还是她根本就没看到，虽然不知为何，但她就是没言及。可即便如此相马也无法安心放任不管所以才造成了现在这状况。

    相马为保险起见又威胁了她一句「不准说出昨晚的事」，但是她依然没什么反应。

    「库克莉要，跟相马在一起」

    「还挺粘你的嘛。是你妹妹？还是，邻居的孩子？」「啊。看，他们牵着手」「相马你，要不是你妹的话这情形根本就是犯罪啊」「好羡慕啊我也想……」「谁啊刚才说羡慕的家伙。男生真差劲」

    「……那个，因为，这孩子一不小心就会走失。所以，我才，牵着她的手」

    没错。相马现在，跟库克莉牵着手。

    只有脱掉外套时，和换上学校指定的校服的时候。还有，把藏在外套里的那些与恐兽战斗用的装备收进柜子里的时候，她才愿意放手，但也一定要站在两米以内。

    在上学路上相马跟她说过好几次「不要碰我的手」，她虽然很乖巧地点了头，但却三番两次地摸过来。

    就像这样，非要牵着手。

    （为什么偏偏要是手）

    相马忍住想要叹出的气，心想。

    本来相马是想把她留在藏身所里的。

    从那到学校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距离，相马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处住宅。正当相马把她塞进房间，想锁上有四重锁的房门时，库克莉直接就坐在地上要大哭起来，相马只好满心不愿，牵起她的手――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之所以会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是因为电脑账号的事。

    因为账号粘连。这种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加上，不知道可不可信却也让人无法忽视的“五十米限制”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再加上《指令》的推荐行动是“上学”，好吧，旷课是会引人注目的行为所以他并不反对这个选择――

    但是眼下同班同学还有其他学生们都围过来的情况，让他苦恼。

    太引人注目了。

    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同样是不推荐行为，不过要是之前直接把请假条发到学校的主机上去请病假也比这情况好得多吧。

    事到如今相马开始后悔，但已经，太迟了。

    「莫非这小妹妹是混血儿？是叫库克莉吧，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你快告诉我们嘛，小城同学」

    「……是我妹妹」

    虽然相马是在说谎，但没证据能证明他说谎。

    因为，电脑账号上就是这么写的。

    相马以防万一问过她「你是我妹妹吗？」，不过，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光歪着头不作答。

    应该不会是他妹妹。

    相马有着黄种人的特征，而她应该是白种人。

    但是，既然账号上是这么写的，那至少在“白天世界”里相马必须把她当妹妹。

    小城-相马的妹妹，小城-库克莉。是和母亲再婚那个来自维莱内乌韦的父亲带来的孩子。昨天才从旧东京内地来到这东京拉莱耶，办了市民注册手续。

    这些都是假的。但是，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拥有查看学生账号权限的学校教职工也不可能看穿。

    话虽如此――

    可对学校来说她仍是外人。没有学生身份的可疑人物。

    所以，有个一脸怒气的教师，带着两架圆筒形的警备用防御机器走了过来。

    是担任生活指导那个身体强壮的教师。据说他是从合众国和家人一起移民过来的白种人男性，以前上学的时候是美式足球的选手。一看这强壮的巨汉，就知道他那经历不是吹牛的。

    「听说学校里发现可疑人物吓了我一跳，怎么，原来是小城同学带来的吗？」

    「是的」

    相马带上白天的面具。

    装成品行良好的学生。

    「对不起。因为我们的父母都还在内地，这边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我不知道把她安置去哪，只好带到学校来了」

    「碰上这种情况，就应该安置到市民注册中心吧」

    「话是这么说」

    相马做出为难的表情，看向库克莉。

    少女就像是躲着教师的视线一般，躲在他的背后。

    只不过相处了几个小时她竟然就变得这么亲近。让人不禁想到，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不管怎么看，这位男教师显然都比相马更像“良好市民”。

    「可能是因为分开了两年，她根本不愿意离开我」

    「好像的确如此。老师也有兄弟所以可以理解你们，其实我有个弟弟独自留在故乡那边。不过他已经预定等工作安排好，就移民过来」

    「是吗」

    「我弟弟长得跟我很像是个大帅哥。对了，我还带着他的照片。给你看看吧」

    教师拿出便携式小型液晶显示器，显示出让自己电脑里的照片。

    确实是对长得很像的兄弟。

    「确实很像啊」相马轻轻点头笑道。

    像这种，与辈分高的人交流，他表现得非常自然。但要是跟同龄的人交流，他却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们究竟会想些什么有着怎样的生活，相马完全无法体会。毕竟，他没有跟恐兽厮杀前的记忆。

    「所以啊，我就跟我弟弟说。内地有句话叫百思不如一试……唔，怎么了小城同学。你吃坏肚子了吗。脸色不太好啊。要去校医室吗」

    「不用，我没事」

    「相马，肚子痛吗？」

    「……不是，不痛」

    相马轻声回应在他与老师交谈中插嘴的库克莉。

    他是在说谎。

    他的胃部确实有点不适。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公园就一直扛着的，巨大的精神压力。

    刚刚还自负能跟大人圆滑交流，转眼就这么窝囊。

    他脸色发青？

    就连面对大型恐兽都面不改色的他，居然会脸色发青？

    「肚子，要是痛的话，我给你摸摸」

    「……」

    「你妹妹真体贴。哈哈哈，你看多乖的孩子啊，小城同学。要好好对她啊」

    「……是」

    冷静点。

    绝不能，让花费了两年岁月建立的日常，就此崩坏。

第一卷 第二章 少女和少年

    我每天――

    似乎都在用视线追寻着，他的身影。

    起初只不过，是刚好映入了我的眼帘而已。

    他的名字叫小城-相马。

    本来并没什么值得我留意的地方。

    但却不知为何，我总会看向他。

    那是初春。我刚入学到高中，身处陌生的教室和同学之中，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啊啊，今后要在这教室里，和这近四十名同龄的学生们共度一年白天生活」。

    他赶在打铃前一刻走进了教室，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

    比我，要稍微高一些的他。

    看着窗外的他。

    只不过是那侧脸刚好映入了我的眼帘。

    可不知为什么，却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到了第二天也一样。

    再到第三天还是一样，他还是一样看着窗外。

    上课时他不会那样，面向黑板认真听老师授课，把注意力集中在通过电脑映射在视网膜上的教学资料上。

    等一到课间，那十分钟休息时间。

    他，又将视线移向窗外。

    那张侧脸，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像这样，视线紧追着他不放的。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迷上那张看着窗外的侧脸而已。

    而现在，我开始追寻他的身影――

    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从，对了，是从半年前的那天开始。

    现在，我每天，都在追寻着他。

    在早上的班会开始前。

    在课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

    在午休时间。

    在放学后。

    我的双眼都不受控制地，追寻着他的身影。

    他――

    他的名字叫，小城-相马。

    年龄跟我一样是十六岁。

    是就读于东京拉莱耶公立第13高等学校，一年级四班的同班同学。

    坐在我邻座的，小城-相马同学。

    「课桌可不是给你睡觉的地方。相马，你又没睡好？」

    我尽量，用欢快的语气说。

    虽然很遗憾他没转向我这边，不过也没表现在脸上。

    向趴在桌子上的他搭话。

    他是个成绩不错态度也挺认真的学生，生日比我晚一个月，可能是想打扮个时髦造型总是戴着的无度数眼镜。

    平时，他一般都会挺直腰坐得非常端正。

    可今天真奇怪。

    露出一副好像在说，没睡好，好累的表情。

    「都变成熊猫眼了。嗷―」

    「……是尤娜啊」

    「早上好，相马」

    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仅因为被他叫到名字我就变得这么高兴。不过他大概没什么特别意思，这点，我也明白。

    我可不是白看了他的侧脸半年的。

    「早上好。我，没涂什么熊的标记啊……」

    「哈哈。还标记」

    真是太少见了。

    他愿意陪我开玩笑，就够少见的了。

    还像这样趴在桌子上，露出那种像在新池袋或新涩谷一带通宵达旦鬼混已经算半个违法市民的差生一样没睡好的表情。他竟然也会这样。

    若说是熬夜学习，时期又对不上。

    定期考试还要过段时间。

    不至于，就为次数学小考彻夜苦读吧。

    他，虽然学习态度认真，可也不是拼命到熬夜那种类型。

    成绩只是不错。

    品行良好。

    不擅长主动发言。

    他是这么一个，男生。

    仔细一想，感觉似乎没什么特别拔尖的地方――

    嗯。就因为他这样，所以我知道没什么情敌，因此我才甘愿，相处了半年仍停留在邻座同学的位置上。

    至少，直到今天前。

    直到这个早上前。

    「……只是没睡好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你有什么要事吗？不惜彻夜不眠落成这副模样？」

    「嗯」

    到底是什么事呢。

    跟映入在我眼帘中的那个有关吗。

    他进教室前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

    在电脑投影到视网膜的情报窗口上。在我跟班里同学中比较要好的几个朋友一起安装的文字通讯软件上传来的信息里，我知道了十几分钟前，他在正门前那些事引发的话题。

    现在依然，在视野角落中浮现着记录。

    ＞＞＞[他好像在和史密斯老师交谈]＜＜＜

    ＞＞＞[不会是，被叫家长了吧？]＜＜＜

    ＞＞＞[不是。史密斯老师，他好像在笑啊？]＜＜＜

    ＞＞＞[你说铁面史密斯老师在笑？]＜＜＜

    ＞＞＞[不会吧。那个老师，竟然会笑。传说他可是全身机械体的啊]＜＜＜

    像这样。

    我觉得，他至少在今天内，肯定都会是班里同学的话题中心。

    嗯。肯定，没错。

    因为，那是如此，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分毫――

    「我上网……」

    「是吗。有什么东西好看到让你着迷了吗」

    「啊，嗯。对……」

    「这样啊。相马你真不会说谎。都写在脸上了」

    「什，什么写在脸上」

    「这女孩。是谁？」

    漂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分毫的，女孩。

    在挂着一副黑眼圈趴在桌子上的他旁边，拿来一把不知从哪借来的折叠式椅子紧靠着他静静坐着的，小女孩。可爱的女孩。在我和他对话时，也一直抓着他的衣角，还想牵他的手。

    看上去像是中学生的年纪，不过照她的举动来看可能还更小。

    嗯。连我都觉得很可爱。

    那双沐浴着晨光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非常可爱。

    还有，头发。太漂亮了。

    非内地出身的外国人在这电脑都市并不少见，事实上，我自己就是出身贝尔法斯特的爱尔兰系混血儿，已经搞不清混了多少人种了。我只知道，这头红色头发是妈妈遗传的，仅此而已。还有，身材也算，比一般要好得多。嗯。

    不过，她这种算不算少见呢。

    银发我感觉很少见到。

    啊――

    突然，那女孩的视线跟我撞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那双大眼睛就定定地看着我。

    「我叫库克莉。早上好，尤恩娜」

    她那双樱色的嘴唇。

    轻轻动了一下，唤出我的名字。

    一阵晕眩。我感觉到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摇晃一般。

    这是怎么了。

    不是头痛。

    只是，做过电脑化手术的脖子后面那块地方。有一点。

    「尤恩娜？那个，呃，尤恩娜-柏木？」

    「啊，不好意思。抱歉。你是库克莉妹妹，对吧。早上好」

    「早上好！」

    「哈哈。真精神啊」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嗯。这女孩，真的，好可爱。

    刚刚还在很担心地看着我，一回应她的招呼就立刻变开心了。

    接收时的反应很大，或者说，很真诚的感觉。

    「尤恩娜，早上好！」

    「早上好。对了，你可以叫我尤娜。跟我比较亲近的人都会这么叫我」

    「亲近的人」

    「既然是相马的妹妹，那也算我邻座小妹妹，对吧。所以，叫尤娜就行了」

    「……怎，怎么。原来你都知道了啊」

    他插嘴发言。

    这个，当然知道。

    毕竟一打开聊天软件就飞速传来的话题中，摆在头条的就是这事。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带着从内地过来的妹妹上学。这事。

    让我不禁想起，在拉莱耶很少见的流浪犬混进了教学楼里那时候的事。我也知道，就算是同样少见，也不该把人和动物混为一谈。不过，怎么说呢。

    话题的炒作方式，有点像。

    班里的几个女生在远处围观讨论「好可爱啊」「听说是妹妹」「可是脸完全不像啊？」之类的话，她们低声细语的样子，真的太像。一模一样。

    「相马，你跟尤娜很亲近吗？」

    「只是邻座同学」

    「只是邻座同学的尤娜，跟相马很亲近吗？」

    「……」

    「尤恩娜-柏木，跟小城-相马很亲近啊」

    「……为什么要叫全名」

    唔――

    为什么，她还专门改成用全名。

    我的名字。

    相马的名字。

    对了――

    我。电脑账号，设置成公开了吗？

    我设置的应该是非公开才对。

    可是，这女孩确实，叫出了我的全名。

    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全名的。

    也许，是进教室前相马告诉她的？

    是吗？

    一开始上课，他也不再趴桌子上了。

    挺直腰摆出平时的姿势，认真的学习态度。

    在老师脚踏进教室门时，就转身正对黑板。

    一边好好听课，一边认真在液晶的平板电脑做着笔记。

    啊，是跟往常一样的相马。

    如果我注视着邻座的他会非常显眼，所以只能用视线边缘捕捉他的身影。

    跟往常一样。

    啊，不对，有点不一样。

    在视线边缘的他的旁边，还有一人。

    库克莉。

    还有她的身影。

    不知为何，平时一直倡导严守校规的史密斯老师也认同她这个例外，特许她今天，上课时也可以呆在他身边。

    「要是让她放手她就会哭」这是他说的。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有几个同学如此说。

    肯定，都是有过同样经历的人。

    ――我呢。能理解，那种心情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想看到她哭泣的脸。

    脸。像人偶一般精致，漂亮的脸。

    脸。他说是妹妹，可脸型跟他不像啊？

    她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甚至可以说是个比较矮的同年级，但她那口气又有一种年幼的感觉。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跟我一样。

    ――毕竟，是两年没见的哥哥啊。

    因此，也难怪她如此粘着哥哥。

    对吧。

    要是我的话，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我能跟家人相见的话。

    父母早已分离多年，而在贝尔法斯特的姑姑，没有什么特别事情的话估计再难见到了。出关限制。因为拉莱耶市民几十年内都不允许到都市外面，所以只有姑姑到都市来我才能见到她。

    如果，我能跟姑姑相见的话。

    也会像他们这样吗。

    ――家人，吗。

    虽然现在，我已经没太多眷恋。

    不过要是能见个面的话。

    我还是想见一见的，大概。

    「……给你。张嘴」

    「要啊―，吗？」

    「……」

    「相马。请给库克莉，发出指示」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张嘴……」

    「是要啊―，吗？」

    「啊，嗯。没错」

    「那，就请你那么说」

    「……好吧。来，库克莉。啊―」

    「啊―」

    午休时间。

    教室中，突然炸开了锅。

    一开始只是在电脑网络上。脑袋里，响起阵阵电脑传来的新消息提醒声。通过电脑在视网膜上投影的情报窗不停跳出。其中大半是班里同学们都安装的聊天软件的发言信息，还有些是用课桌的输入终端描绘的手写文字和涂鸦之类的。陆续不断地开了十几名同学的情报窗。让情报窗显示超过视野50%，在学校里可是被禁止的行为。

    嗯。我也没办法。这次，肯定是挡不住的。

    有十多个在教室里用餐的便当组的人看到了这情景。当然，包括我在内。

    毕竟，我座位就在旁边嘛。

    他跟往常一样，拿出大概是从自助商店里买来的合成食材制菜包，给了库克莉几个，跟她说「这些给你吃」。

    到此为止，都还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问题是在这之后。

    库克莉妹妹的反应。

    她很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面包。

    然后，又看向他。

    在椅子上坐得非常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库克莉，不知道这个该怎么吃」

    说完，她露出笑脸。

    「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他说。

    「请帮我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库克莉回应道。

    然后。

    「相马，请喂库克莉吃这个」

    说完，她又露出笑脸。

    他挣扎了几分钟，最后妥协，然后像这样――

    「……你要说，啊―」

    「啊―」

    「……」

    「嚼嚼」

    ――就像对待小孩子一般，用手一点一点喂面包。

    这什么情况。

    咦，这情景是怎么回事啊。

    家人――

    嗯。很有家人的感觉。只是，看上去不太好。

    如果库克莉妹妹是个很小的孩子，那倒是没什么不对。

    在我惊讶地呆呆看着他们时，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这次不仅是电脑里，连现实里也是。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踏踏踏人挤过来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

    先做出反应的是男生。紧接着女生们也起了反应。

    「你，你在干什么啊，小城你……那个怎么说呢……呃……？」「你知道吗相马，你们这情景看上去太有犯罪感了」「你，你，你竟然是这种类型的大哥吗」「看起来都初中生了吧，库克莉妹妹。哪里还用喂啊小城同学」「你要让她自立啊」「我，我说啊，你也太宠她了吧，小城同学」「感觉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嗯。该怎么说了，那个？」「我知道。上世界末到本世纪初的文献上记载有的病症对吧，那个」「我也知道那个。近代型社会病理！好像是妹，妹……妹控，吧……？」「你竟然是社会病理患者吗」「我听到了他跟老师的谈话，我，我记得小城同学说，他跟库克莉妹妹暂时是两人住的吧。那个，你们在家里也都是这样的吗？是不是？」「啊，真，真的吗？是真的吗？」「喂这太危险了吧」「在家里相马你也要，啊―，什么的吗」「给社会病理患者送上门的肥羊……」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社会病理。

    不过我也被惊呆了，愣愣地看着那个情景。

    为什么，我的脸会不禁发热。看着她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包的样子，心中就涌起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烦琐。

    感觉好像很背德，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库克莉妹妹外表已经像个初中生了。

    要是幼儿园小孩，或者小学低年级的小孩，倒是情有可原。

    但这可不行。

    糟糕。这情景太糟糕。

    「怎，怎么了，很奇怪吗」

    「很奇怪」「当然奇怪」「我也觉得奇怪」「一般都会觉得奇怪」「太奇怪了」「奇怪」「这不行吧」「虽然我也知道她可爱」「但这也太奇怪了」「要是小时候还情有可原」「对吧」「这有点……」

    「是，是吗」

    他的脸色开始发青。

    眼睛也游离不定。

    啊，不，不行。

    不行。

    不，我不是说这糟糕的情景不行。

    虽然，这确实不行，不过他，一看就像是被逼上绝路一般。

    他原来，没有自知之明啊。

    因为太久没跟家人见面所以感官麻痹了吗？

    怎么办。

    这样下去的话，他会，被标上“社会病理患者”的标签直到过完这个学年。

    看着被同学们一齐指责而脸色发青的他，我就涌起一股「啊，我得帮帮他」的心情。这就是，母性本能吗？我必须拯救陷入绝境，或者说，自己跳到绝境里的他。

    这，肯定是该我出马的场面。而且正是个，好机会！

    我将惊讶得大大张开的嘴合拢，咳，咳了一声。

    下定决心，跟他说。

    「我，我说，相马」

    「干什么……」

    「呃，那个，唔。你们两年没见过面肯定不太习惯吧。那个，各方面的事」

    「嗯。完全搞不懂啊」

    他边叹气边点头。

    原来他也会发出这么疲惫的声音吗？

    「那个。所以说啊」

    我下定决心――

    不，我早已下定决心了。

    只需要，说出口来。

    把那句能从大家脑里冲飞眼前情景，充满冲击性的话说出来。

    「我去帮你怎么样。那个，各方面的事。做饭什么的」

    「唔……」

    「我，其实挺擅长做家务的。所以，我觉得应该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比如照顾库克莉妹妹，让同是女人的我来做也比较方便吧？」

    ――教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啊尤恩娜-柏木。

    不管男生女生，都将充满这类疑问的视线，射向了我。

    没办法。

    这本来就是我为了达成这种效果而想到的发言。

    比起就那样，让他被当成“社会病理患者”，或者说让我，每天晚上都想像那种糟糕的情景正发生在他家里要好多了。

    与其变成这样，还不如我来。

    将女生自发请愿去单身居住的男生家里，这种奇怪的。

    将女生浑水摸鱼做出类似告白的行动，这种惊人的。

    将这种诱人的话题。

    提供给班里的同学们，我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这，这可真，帮我大忙了」

    「咦……」

    「我能，拜托你吗。我也觉得，因为太久没见面，我都分不清跟库克莉该有的距离感了」

    「咦。你同意了？」

    「如果尤娜，你愿意的话……那个，我真希望，能请你帮帮我」

    「啊，嗯」

    咦。他同意了？

    我，再次，惊呆了。

    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张开嘴。

    而，围在旁边的同学们也跟我一样。

    几秒过去后。

    教室再次炸开了锅。

    这次的话题变成了「小城-相马要把班里的女生带回家去」「尤恩娜-柏木要去班里男生的家」，这个由男女不同视点切入的焦点。

    虽然这情况，跟我预料之中的不一样。

    不过至少。那些充满疑问的视线有一半左右。

    应该已经被我成功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大概。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视野中的字幕非常喧闹。

    浮现着一大堆，从聊天软件发来的新消息提示。

    内容，全都是，不用看也猜得到的东西。

    ＞＞＞[尤娜，恭喜告白]＜＜＜

    ＞＞＞[已经到他家里了吗？]＜＜＜

    ＞＞＞[是不是要住一晚啊，是不是要成人了]＜＜＜

    ＞＞＞[不过你可真大胆啊尤娜]＜＜＜

    ＞＞＞[我也能理解你把他妹妹当情敌的心情，毕竟是那种情况啊]＜＜＜

    ＞＞＞[我会给你加油的！]＜＜＜

    ＞＞＞[加油！]＜＜＜

    放学后――

    在为买晚饭用的食材而去的一个较大型的自助超市里，我慢悠悠地逛着生鲜食品区，顺手关掉了新消息提醒。

    把注意力转到了手中的感触上。

    我的右手。牵着库克莉妹妹的手的，那只手。

    有一点冰凉的感觉。

    我的体温传递过去后，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还好是手。要是脚的话，肯定就是我吸她的体温了。

    啊，不过，也不会有脚碰脚的情况出现吧。

    「两个，都好暖和。库克莉好高兴」

    「库克莉妹妹，你很喜欢牵手吗？」

    「嗯」

    「这样啊。相马经常跟你牵手吗？」

    「嗯，今天早上，也跟我牵着手」

    「你们，感情真好啊」

    「嗯！」

    她还真是个，爱笑的孩子。

    我也被她带着笑了起来。

    我，库克莉妹妹，他。

    我们排成这样，一起手拉着手。

    咦，这算什么情况啊？

    「这种情况，感觉，真像家人一样啊」

    「像家人，吗？」

    「对。比如说库克莉妹妹是女儿，相马是爸爸，而我是……」

    「尤娜是？」

    「……不，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好险。

    脸还在隐隐发热。

    虽然我觉得像这样三个人手拉着手一起走，很像小孩子看的卡通动画里面那些亲密家人，不过要把自己说成妈妈，这太难为情了。而且他跟一直发着新信息过来的同学们不一样，对让我进家门这件事一点都不在意。

    我都下决心，说出口了。

    鼓起勇气了。

    可是，感觉他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心意。

    我有点遗憾，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好是坏。

    一想到如果他察觉到我的心意，如果，被他拒绝了的话――

    「啊……相马，不准放开我的手」

    「要是三人并排走，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你就忍一下吧」

    「哼」

    他一放开手，库克莉妹妹就鼓起了脸。

    手。啊，对了。

    说起来，他好像，就是这样的。

    我想起以前体育课的时候。那是炎夏的一天，我为全身都是汗的他递上毛巾时，不小心，让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当时的，他的反应。我至今依然记得。

    因为那反应让我感到很奇怪。

    他，脸色全青了。

    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讨厌被人碰。

    因为在另一次，我瞅到他体操服下的腹肌相当壮，就不禁问他「能摸一下吗？」――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太大胆了――然后摸了一下他，但是那时候，他并没有厌恶。

    不过，可能他是不喜欢被人碰手。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没有笑。

    我本以为，他们感情很好。

    但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他讨厌牵手吗？

    「好像很好吃」

    啊。

    听到库克莉妹妹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不好，我一个人想事想得太深了。

    现在，应该把精力集中到购物上。

    库克莉妹妹一动不动地，看着合成食材制的肉和天然生产的肉。

    难道是肚子饿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你有想吃的话，我可以听你的」

    「库克莉想吃好吃的东西」

    「哈哈。好吃的啊，这可真难」

    「唔？」

    「没什么，是我的问题。我会尽力，给你做好吃的」

    话虽如此，但用合成食材的话再好吃也有限度。

    拉莱耶虽然能过上丰富的生活，但食物方面却不太可观。

    不过就算是世界上的其他都市，估计也跟这里差不多。世界性的食物问题。从我们小时候开始就有这问题，天然生产的食材大减，一般来说，摆在餐桌上的料理的材料都是合成食材制的东西。

    天然生产的食材也不是灭绝了，我眼前的生鲜食品柜上就有。

    但是。总之就是，非常贵。连全长五米左右的转基因家畜的肉都非常贵，要是真正的牛猪鸡羊的肉，更是贵到让人觉得，是不是进错到了宝石店一般。

    所以，除了特别的日子之外，食材一般都是买合成的。

    虽然会有像药品般的味道，吃起来像大豆或者磷虾，不过也没办法。

    嗯。我在心中妥协。

    「尤娜。食材买天然的吧」

    他说。

    然后他毫不在意地，向我递来一张卡。

    格勒卡。在拉莱耶中被广泛使用的，拥有支付担保的卡。

    「用这卡」

    「可，可是，天然食材非常贵哦？」

    「没关系，用吧」

    「非常非常贵哦？」

    「没关系啦」

    「可是」

    我不敢出手。

    虽然我也明白他跟妹妹好不容易再会非常高兴。但是，这也太。

    可能是因为一直看着他总是在自助店里买速食类食物当便当，所以我不禁，为他担心。

    担心他。可能不知道到底有多贵。

    因为真的是，非常贵。

    「不是，那个，我只是不懂在其他地方花钱而已。所以才想在晚饭上多花点」

    「是――吗？」

    我边回应，边确认他给我的格勒卡。

    ――然后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在卡片背面的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的担保金额。

    那是个大概，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的数字。

    「我，我说，你这，太多了吧？」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剩下的你可以拿走」

    「啊……」

    啊。可以拿走？

    我，又一次，惊呆了。

    我自己也知道嘴巴张得有多大。我本来不想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的。

    可直到被库克莉妹妹扯了扯我的手前，我都一直，摆着这副模样。

    夕阳余辉照射下。

    我们走在他所谓的近路，第23市民公园的散步道上。

    走到了公园出口附近，正好坐落在新新宿和新四谷分界线的十层住宅楼。他所居住的住宅楼。

    他在拉莱耶一人生活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春季那时，班里同学里有人说到关于家人的话题时我曾经问过他。

    他父母都在旧东京的内地。

    所以他自然得一人生活。

    他是，这么说的。

    我的境遇也跟他差不多，在拉莱耶无亲无故。

    所以，今天也用不着跟谁说「要晚些回家」。

    自己的事都由自己承担责任。

    进了喜欢的男生的家，也全是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的责任。

    想太多了，有库克莉妹妹在旁边我还操什么心。

    我没期待，能有什么重大发展。

    没期待。

    嗯，没期待。

    真的没？

    好吧，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毕竟，我可是进他家啊。

    光是这件事，对我来说也足以称为重大发展了。

    虽然还算不上紧张，不过，心还是在噗通噗通跳。

    看着单手提着购物袋在住宅楼入口的电脑终端上输入密码的他的背影，我心想「啊，马上就到了」，瞬间感到心跳加速。在购物的时候，嗯，因为我平时也经常购物所以太大感触。

    脸颊在擅自发热。

    我，一有什么就会立刻写在脸上。

    现在估计也在发着新信息给我的那些好朋友，肯定，都知道这点。

    但他，应该没发现。

    我脸红低下头的时候，他一般，都在看着窗外或者天空。

    忽然，我看向库克莉妹妹那边。

    那个依然牵着我的手，跟他不太相似的妹妹。

    这孩子呢。

    她发现了吗？

    「唔？有事吗，尤娜？」

    「啊，啊哈哈。不，没什么」

    「是吗？」

    「是啊？」

    「呵呵。尤娜，你真可爱啊」

    「咦」

    难道说。

    她发现了？

    不会吧？

    「打扰了」

    我感受着心中砰砰急跳，穿过了他家的玄关。

    啊。有他的气味。

    一感觉到这点，我的心跳就变得更加急促。

    这是一个典型的，个人公寓式住宅。

    他能随手拿出一张高额格勒卡，想不到房间却如此朴素。

    而且，感觉空荡荡的。

    紧贴着玄关的客厅兼饭厅里，除了床和放台式电脑的办公桌外，只有桌子，挂壁式的大型液晶电视，和一个小书柜。衣柜只有一个估计是原本配有的。

    虽然生活必要的东西都有了，但只有必要的。

    莫非，只有一个房间？

    那他到底要让库克莉妹妹睡哪啊，正当我想到这点时――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把东西搬里面去吧」

    说完，他就带我们到那房间。

    里面的房间。

    那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好奇怪的房间……」

    我不禁，咕哝了一句。

    「这是寝室」

    「咦，那，外面的床是？」

    「哦，那个啊。那是让我学习累了时，能直接睡在外面用的」

    「这样啊」

    真是个奇怪的房间。

    简直就像我的房间那样。

    应该不会吧，我心想，然后决定不再想下去了。

    好了，我终于，进了他的家。

    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既然来了就必须拿出真功夫，给他一个好印象。

    必须让他知道我是一个非常擅长家务，万一将来能在一起肯定是包赚不赔的女孩！

    「那，相马。我就借厨房一用咯」

    「啊，那个」

    唔。他想说什么？

    「那个……」

    「什么？」

    微笑。

    我尽可能，摆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那个，拜托你了」

    「哈哈。交给我吧。这可是你第一次，拜托我做事」

    「哪有……」

    就是第一次。

    你难道想说，不是？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却跟我说「我在里面房间。有什么事就叫我吧」，然后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唔唔。这样就，我刚想在心里抱怨一下，不，没关系。反正等饭菜做好还是要去叫他，到那时再让他看看我的围裙装好了。

    围裙。因为他说「我没有自己做饭的习惯所以厨房没准备用具」，所以在自选超市买了便宜货。两件。

    本来我是只打算买一件的。

    但却被拉住了手――

    「库克莉，要给尤娜帮忙」

    对对。

    刚才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吧。

    「谢谢。不过下厨之前，必须先洗手哦」

    「是」

    库克莉妹妹乖巧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牵着她的手，走向客厅兼饭厅最里面的厨房。

    一看厨房就知道，他真的没自己做过饭。洗碗台上竟然连洗洁精都没。幸亏我以防万一买了回来。我从购物袋里拿出洗碗用的洗洁精和洗手用的肥皂，擅自摆放到想摆的地方。嗯。

    反正也没问他洗漱台在哪，就放这好了。

    好了。作战开始。

    我先确认了一下，视线角落上的《指令》。

    ―――――――――――――――――――――――――――――――――――――――――――――――――――――――

    《行动A：烹饪※推荐行动》

    《行动B：休息》

    《行动C：搜索情报》

    《行动D：确认身体状况数据》

    《行动E：确认行程》

    ―――――――――――――――――――――――――――――――――――――――――――――――――――――――

    嗯，嗯。

    此时优先度最高的行动肯定是烹饪。

    我在心中点头，用冰冷的水和肥皂洗着两个人的手。

    然后，我边看着推荐行动上从菜式选择到材料处理的顺序一条条显示出来的《指令》，边穿上了围裙。

    最后从购物袋里拿出料理的材料和菜刀，准备就绪。开始烹饪。

    我之前想内地出身的人应该比较喜欢日本菜，但最后还是决定以自己擅长的菜来决胜负，选出了材料。所以，菜式为，妈妈故乡的菜。

    也就是，爱尔兰的家常菜。

    我选出的菜式，是爱尔兰烩羊肉和肉馅饼。还有生蔬菜沙拉。

    我觉得，男孩子肯定还是比较喜欢肉，所以肉比较多。

    不过，考虑到还有库克莉妹妹，就多做个橙子派好了。

    视野角落上显示的现在时间是刚过下午四点。

    若是七点开饭，那就还有三个小时。

    有这么充足的时间，肯定没问题！

    我要给他们做出美味的料理。

    「不过，天然培育的羊肉啊……我竟然买了这么贵的东西」

    「？」

    「啊。莫非，库克莉妹妹也喜欢天然食材？」

    「库克莉喜欢，好吃的东西」

    「哈哈。真诚实」

    我拿出真真正正的天然羊肉。

    蔬菜也全是天然培育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之类的穷酸想法被我抛到一边。抛到一边了！

    我必须把心思全放在做出美味料理上。合成食材和天然食材，就连切时的感触都不一样啊。

    首先，将羊肉切成比较大的方块。

    然后将胡萝卜切碎。洋葱，芜菁，马铃薯切片。

    当然，要先削掉马铃薯的皮。

    材料切好后，立刻放到锅里。还好有个大锅。明明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为什么会有锅，在走出自选超市前我忍不住问他，而他回答说「因为煮速食食品的时候要用」。我感慨了一下。原来男生的独居生活是这样的啊。

    总之，锅。锅。

    在下油烧热的锅里，放入捣碎的大蒜后。

    暂时，停一下火。

    「把切好的材料，放到这里面去吗？」

    「嗯。对……啊，先等等。顺序非常重要」

    「顺序」

    「首先，要把肉铺在最下面。然后，放蔬菜。一种一种按顺序放」

    像这样，全部铺好后，再次从肉开始。

    放水，慢火炖。一直煮到透。

    这就是，妈妈教我的做法。

    在内地和拉莱耶的烩菜的一般做法中，肉和蔬菜都会先炒过才炖，但我这做法不会那么做。嗯。不炒。调味用的浓缩高汤是非常便利的东西，只要在炖烩菜中放一小块就能让味道变得浓厚，但我也不会放。

    调味品，只用胡椒盐，百里香和香芹的茎。

    而且肉，蔬菜，乃至香辛料都是天然培育的，这不可能会不好吃。

    就连用合成食材做出来都算挺好吃的。

    「好香的味道。看起来很好吃」

    「先等等，必须煮透了才行。对炖烩菜来说时间可是很重要的」

    「时间很重要」

    「趁现在，先把馅饼烤了吧。烤箱……有啊。不过，真浪费啊」

    「唔？」

    「难得设备这么齐全，他要是自己做饭多好啊」

    「相马，不自己做饭吗？」

    「他说不做的」

    「真浪费啊」

    「对吧」

    我跟她聊着天，准备做馅饼。肉馅饼和橙子派。

    两种的面饼都是一样的。先从材料处理开始。

    由于制作时需要将面饼放到冷藏库冻一会，所以做馅饼相当费时。

    不过正好，在这期间将烩菜煮透，肯定能赶上开饭时间。

    「馅饼，也是用锅炖的料理吗？」

    「啊」

    「是用锅炖的料理吗？」

    「不，不是啦。馅饼，是用烤箱烤的」

    这孩子――

    果然，这孩子，这个叫库克莉的孩子。

    我觉得她的内在应该比外表，要幼小得多。该说是人格吧。就好像，人格还是小孩而身体却长大到了十多岁那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虽然没有妹妹，不过姑姑家那有个外甥女。

    在我印象中那孩子也是，在家人，还有喜欢的人面前会变得非常爱撒娇，做出这种小孩的言行。

    那么说，也不用太在意吧。

    因为，她是这么的可爱。

    现在她还，看吧，睁大着眼睛十分好奇地看着我的手。

    「尤娜，真厉害。一转眼就把粉揉得黏糊糊的了」

    「那当然，嗯，我可是天天都在做。做饭我还是挺擅长的」

    「天天都做吗」

    「嗯。对，天天」

    「那，尤娜是以烹饪为生的人吗」

    「不是，我不是职业的厨师。职业厨师更厉害」

    「职业厨师比这还厉害吗」

    「那当然」

    在很多东西都已自动化的这个电脑都市中，很少会有，像我这样亲手切材料什么的人，实际上，饭店里都会摆着很多已经处理好的食材。还有人断言，料理只不过是为体现丰富生活的一种兴趣罢了。

    虽然我很想大声反对，不过也无法否认。

    尤其是，在拉莱耶里。

    在大多的饭店里料理都交由专用的设备烹饪，职业的厨师虽然也还存在，但只有非常高级的店，要不就是在暗巷里那种违法市民去的摊子才能见得到。

    当然，后者属于无证的违法店铺所以一般跟学生无缘。

    我倒是去过几次，不过不知道其他同学有没有去过。

    我想，应该大多都是没去过的。

    「我只不过是，业余里能算好的。差不多了，你想试试烩菜的味道吗？」

    「想！」

    「嗯，回答得很好」

    我从香味四溢的锅里，用勺子捞起一勺烩菜。

    呼，轻轻吹一下让热气散去，然后送进跟午休时一样张开嘴巴「啊―」的库克莉妹妹嘴里。

    「怎么样」

    「啊呼，好热」

    「啊，还很热吗。舌头，没烫伤吧？」

    「好热，好热。没，没干系」

    她点了点头。

    然后，露出更灿烂的笑脸。

    「非常好吃，尤恩娜-柏木拥有熟练的烹饪技能」

    咦？

    原来她说话能这么流畅啊。

    我微微吃惊。

    不过，为什么这次又用全名称呼我。

    「也没那么夸张啦，不过谢谢你」

    「相马，肯定也会说好吃的」

    「会，会吗」

    「嗯」

    库克莉妹妹笑着点头。

    啊啊，她真是――

    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让人高兴的话啊。

    要是真的就好了。

    我看着从锅里飘起的水汽，在心中静静祈祷。

    然后，又过了几小时。

    我们在浴室里被水汽环绕着。

    裸身。

    两人。

    啊，当然，是说库克莉妹妹和我两人。

    他吃完饭后，又钻进了里面的房间。

    然后。

    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无所事事的我战战兢兢地问「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反正只是问问而已。洗澡。问他，我帮库克莉洗澡怎样。

    「拜托你了」

    他只回了这几个字。

    他说话有这么木讷吗。

    不过，虽然感觉有点冷漠，但我却觉得这并不坏。

    用餐的时候，也一直有这种感觉。

    并不坏。

    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种态度很适合他。

    我觉得木讷的他，也相当般配。

    不过――

    「真想问问他，味道怎么样」

    「唔？」

    全身上下都被白色泡沫掩盖的库克莉妹妹正面看着我的脸。

    还好。是在洗澡。

    就算我脸再红，也不会显得奇怪。

    「啊，没什么啦。好了，接下来，万岁一下」

    「万岁？」

    「就是把双手，像这样，举起来。这样」

    「这样」

    「对，做得很好」

    不过话说回来。

    库克莉妹妹。

    这孩子，果然很不可思议。

    刚还觉得她说话很流畅，可转眼就说出，不知道怎么洗澡，这种话。

    进到脱衣间又发现她连怎么脱衣服都不太懂。

    看她这样子，我估计连睡衣都不懂怎么穿。不过，他说，因为她来拉莱耶来得很急连睡衣都没准备。所以就先用他的衬衫代替，我想衬衫应该不至于不懂穿吧。

    要是没准备的话早说不就行了。

    在自助超市，有无人贩卖机是卖衣服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不可思议的库克莉妹妹。

    和考虑不够周全的，他。

    很高兴能到他家里来，而且还让他看了我的围裙装，吃了我亲手做的料理，还能在他平时洗澡的浴室里洗澡，这些，全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很多地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尤娜？」

    「啊，对不起。忘了帮你洗了」

    我把沐浴露倒在沐浴绵上，挤出泡沫。

    看着沐浴绵，我，又停下了手。

    说起来。

    这个，是不是，他平时用的啊。

    我像这样，用手拿着它，就是间接――

    「尤娜，尤娜」

    「啊，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帮你洗好，冲水」

    「不。不是」

    「唔？」

    「我有话，要跟尤娜说」

    「什么话？」

    库克莉妹妹，注视着我。

    注视着我的头。

    因入浴而解开了的，我的红色头发。她正注视着。

    「尤娜的头发真漂亮」

    「……咦」

    ――头发，她夸我头发漂亮。

    「谢谢」

    「非常，漂亮的头发」

    「本来还是剪掉比较好的。因为太长了」

    平时都被我扎成单马尾，这长长的，红色头发。

    能得到她的夸奖让我很高兴。

    老实说，比她夸我做的料理好吃时还要高兴。

    实在是太高兴。

    高兴得让我不禁，想抱紧库克莉妹妹的身体。

    因为，这是――

    「不过，这，是我的骄傲。我，和妈妈的骄傲」

    我轻轻地笑。

    只有这一刻我露出了没有作假的，真正的我的表情。

    「还有，尤娜的胸也很美」

    「啊」

    「胸也很美」

    「呃，是，是吗。有吗？谢，谢谢你，虽然我的体型方面，被不少人夸过，不过胸部好像还是第一次被人夸……」

    「尤娜的脚，呃」

    「啊。被你发现了啊。嗯，也就，这么回事吧」

    「尤娜的胸，好像妈妈那样」

    「啊」

    「尤娜的胸，好像妈妈那样」

    「啊，妈妈，是说谁的？我的？还是库克莉妹妹和相马的？」

    「对」

    「你这“对”是说哪个对啊……」

    「相马，肯定会喜欢，尤娜的胸」

    「――」

    「尤娜？」

    「不，不好意思这些地方你能不能说详细点啊」

    将意识倾向电脑网络。

    感知在情报的大海中漂浮的自己的账号。

    小城-相马正在卧室中，用无线信号通过台式大型主机连接到地区通信基点，到电脑网络中畅游。虽然光靠植在脖子后面的电脑也可以做到，不过，用大型主机效率高得多。不管是运算还是通信，各方面的速度都没得比。

    现在他正在做的，是情报调查。

    他自身和库克莉的电脑账号粘连现象。

    为了调查这种异常状况，是否是被人黑了电脑造成的，他一直在情报的大海中寻找线索。确切地说，找的是一个人。

    他的熟人黑客。

    实力，比相马更好。也就是A级以上。

    虽然他本人声称还没获得超A级的称号，但是相马不信。在黑客中的称号本身根本没有意义。重要的只有，实际上，有没有那个实力。

    就这点来说，这个黑客的实力非常惊人。

    光是像现在这样想跟他接触，都是个难题。

    若只是在电脑网络上到处乱找是不可能找到他的，所以，一般都得依照情况自己写一个搜索程序。今晚因为趁尤娜做晚饭时相马就写好了程序，现在只需要运行，等待结果。

    「……真是，太感谢她了」

    他轻声说。

    尤娜。尤恩娜-柏木。

    多亏了她来帮忙。

    真是帮大忙了。

    现在她还在帮那个少女洗澡。

    一想到她要是没来，相马后背就不禁发凉。

    现在的相马，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敢肯定自己的一切行动都适得其反。他平时本来就不太擅长与同学交流，若像今天那样被关注，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特别是在午休时，表现太差了。如果当时，没有她解围的话，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

    而那说出的话，肯定会让同学们的谴责变得更加强烈。

    总之，真是多亏了她帮忙。

    一定得给她准备谢礼。

    就在他的意识想从电脑上移开的瞬间。

    有了反应。

    ＞＞[Hello,cowboy.你今晚找我什么事啊？]＜＜

    在视线里，出现了以不曾见过的形式表示出来的文字情报。

    应该是对方擅自给他电脑安装的聊天软件。

    虽然他已经设置了对由外部来的电脑接触自动起反应的防火墙，但依然被对方轻易越过，只能承认技不如人。

    终于接上线了。

    他就是，相马要找的黑客。

    名字叫，塔拉。

    来电脑都市前是在印度那边打出名气的电脑魔术师。

    相马二话不说，将委托传达。条件为格勒支付任意开价，委托他彻查自己与少女所受到的黑客攻击――账号粘连的相关情报。假如可能的话就把账号分离。

    不到两秒回复就来了。毫不拖拉。

    塔拉一口答应接受委托。

    电脑账号的粘连，这种不可能犯罪似乎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还说，那个讨厌与他人交往出了名的“传说中的独行侠”，竟不惜暴露自己的正规账号发出委托这一点让他感到兴奋。真是个让人无语的理由。

    不过，由于对账号的介入需要高度的演算处理所以要花点时间，他说。

    「时间啊。具体要多久？」

    ＞＞[虽然我也想说两秒搞定，不过抱歉。这得花个十分钟]＜＜

    「那可真是久啊，对你来说」

    在电脑都市的暗巷黑话中。

    两秒就是瞬间，十分钟就是永远。不管是现实中还是电脑中两秒足以致命（若是电脑则为账号被烧毁）也足以杀人（若是电脑则为烧毁账号），要有十分钟的话在电脑上基本能处理一切。所以，说要花十分钟，就意味着，需要花很多时间。

    「无论如何，拜托你了」

    ＞＞[好的]＜＜

    然后，过了几分钟。

    他说出了那决定性的一句话。

    也就是――

    完全粘连。

    过去无相同案例。

    应对法不明。粘连已经完全合并，连接缝都找不到了。

    两人的账号已经完全粘连在一起，所以将某一方，比如说先将柯克莉的账号抹除，然后找个其他的伪造账号或者新建账号来代替之类的手段没法用了。

    在抹除账号的瞬间，相马的账号也会同时消失。

    ＞＞[毕竟是棒小子cowboy的委托，我会继续帮你解析和调查。

    不过你这完全是一个账号两人用的状态了，别抱希望]＜＜

    「这样，啊」

    幸好这软件能识别语音输入。

    相马受到的冲击，已经让他连用电脑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全粘连。融合，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并非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可是。即便如此。

    相马绝不会更改电脑账号。

    现在，只能指望塔拉的解析和调查了――

    ＞＞[声音好低落啊。嘿，这有什么啊cowboy。

    账号这点小事，对品行端正的一般市民那些好孩子来说确实挺伤脑筋，可你是清扫工啊？

    随便搞个重新发行手续或者从地下弄个，手段多得是。

    想借人情给传说中的独行侠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啊]＜＜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啊？]＜＜

    「……是我的私人问题」

    没错。这完全是，他的私人问题。

    他深深地叹气。

    从换衣间那，传来十分开心的两人的声音。

    是库克莉和尤娜发出的吧。

    那是跟这边茫然的气氛完全相反的，开朗欢悦的声音。

    仿佛感情很好的姐妹，在一起嬉戏一般。

    「……」

    他，再次叹气。

    白天忍着没叹出来的气，晚上就全涌上来了。

    在视线角落中，平时一直开在电脑网络上的恐兽情报收集程序发来获取新情报的通知，但相马现在无心立刻去确认情报。这程序可以在不论公私的所有新闻网站、SNS和地下论坛等站点筛选关键词，寻找恐兽的出没情报，连相马自己都觉得是个杰作。

    获取新情报的通知，也就等于获取了恐兽的出没情报。

    若是平时，他会不顾一切去确认真假。

    但是。现在，不行。

    他撑不住了。

    以这种状态去跟恐兽战斗，就是找死。

    他撑不住了。

    哪怕时间不多，他现在，只想睡下――

    ――确认目标“粘连”。

    ――计划开始进行。

    ――祝，杀戮尽兴。

第一卷 第三章 怪兽

    「谁啊，在哼歌的混蛋是谁？」

    新上野北边。

    与繁华街临近的放弃开发地区。

    在深夜零时后的黑暗中，没有人回答那个语气厌烦的男人的问题。

    四人。连那个发问的男人在内的话就一共五人。

    男性四人，女性一人。各自在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有的借助钩爪形的攀登辅助工具紧贴在墙壁上，有的在瓦砾地下设置着某些东西，有的在拨开沙砾的水泥地上铺上布检查着他持有的枪械。靠着从旧东京本土传来的一点点街灯光亮，他们各自，用娴熟的动作默默履行自己职责。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背靠着比高于他身高的瓦砾那个青年。

    青年的右脸上有着龙的图案的刺青。

    只有他，只是随意在电脑网络上检查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干。

    他毫不在意周围，就好像今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一般伸了个懒腰。

    「新来的，你还真不把恐兽放眼里啊」大个子的男人说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啊，队长。不就哼哼歌。啊，不是我哼的哦」

    青年耸了耸肩。说谎不打草稿。

    「不要小看恐兽。你想第一次出战就嗝屁吗」

    「都说不是我哼的啦」

    「太触霉头了。在拉莱耶黑暗中响起的歌，一般都是安魂曲」

    队长。被称呼为队长的那个大个子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脖子上露出的那块大伤疤，是他身经百战的证明。

    「虽然现在我们清扫工的损耗率已经下降很多，但那也是在准确执行计划前提下。自大和大意会带来死亡」

    「是ー」

    「……你，真的明白？」

    「明白啦。一个个恐兽的个体差别很大。说它们每一个都是独有的生物也不为过，对吧？不过，把机械铁块称为生物也真够奇怪的」

    「没错。但是，也可以大概划分一下。装甲厚的，和装甲薄的。脚多的。脚少的」

    「数据库我看了。比如，多脚型的腹部装甲薄所以比较好对付」

    「没错」男人点着头叼起烟「看来你至少也算是调查过的。对上多脚时，就盯准它的腹部装甲。要是攻击不奏效，就开始电脑战。这就是惯例」

    青年不羁地点了点头。

    用拳头轻点了一下腰间藏着电脑机器的皮套。那是一连接到自己的电脑上就能运转机能，为辅助电脑战而添加了大容量内存的违法机器。从把这种东西带到这种地方来这一点上可以看出，这青年应该是个黑客。实力，估计是C级，最多是B级。要是A级以上的黑客，那个当队长的男人没理由不认识。

    「不知道，这次的会是什么类型啊」

    男人吐着紫烟，向其他成员发出提问。

    其他成员都摇了摇头。

    「十五人。仅今天一个晚上就失踪了这么多」

    「所有人，都是不到十五岁的吧？」

    「这点也很奇怪」

    根据以那男人为中心的这个小队从情报源那得到的情报，从今天黄昏开始数起已经发生了十五宗失踪事件。其中，报警到地区警备的有十二宗。有两人是常在夜晚的新上野鬼混的年轻人，而剩下的十三人都是品行比较端正的学生。没有报警的那些是用专门收集情报的违法程序“天拟二型”搜索-获取-推测SNS和地下网络发布的信息导出的数字。虽然清扫工里面也有自行编写程序来使用的人，但这个若不是运气好小队里有个A级黑客的话很难做得到，聚集在这的他们显然不是。

    要不然，也不会拉个顶多B级实力的青年入队了。

    「它是挑着吃的吧。这家伙」

    「不可能吧。恐兽吃人从来不挑。这是我们建立的常识」

    「可是，你看，地下论坛上说的。说好像第二十高中还是第十九高中的高中生被吃了一整个班」

    「那是吹的。就几个估计是夜里出来玩或从补习班回家的被吃了而已，其他人都还活着」

    「哦。那为什么？」

    「因为有个奇迹般活下来的幸存者。协会还来不及封锁情报就传得全班都知道了，所以协会只能出此下策强制让那帮小鬼都“住院”了。随便编了个理由说他们神经刺激软件使用过度，或者是电脑毒品中毒」

    「好怕好怕」

    青年假惺惺地大声说怕，脸上却是在笑。

    然后，他特意挑起半边眉毛说。

    「那就是说。今晚的“同年龄层十五人”只是一个偶然？」

    「应该是。虽然很奇怪，但也没其他可能」

    不可能会是程序收集了虚假情报回来。

    只要检查得到的SNS记录，就能从那些年轻人们的发言中找到恐兽案件特有的症状。感到脖子上的电脑好像在发热，像是晕电脑那种感觉。当他们在SNS上写下这些信息时，估计已经连自己现在在哪都分不清了吧。

    恐怕是已经自发走向了暗巷的深处。

    「不用去救他们啊。年轻的小姑娘，与其让怪物吃掉，还不如分我一个啊。啊，开个玩笑而已。哈哈哈。我才看不上那种小鬼」

    「我们的工作是清扫。不是拯救受害者」

    「真不人道啊」

    「那，你一个人去暗巷里找小鬼们试试？」

    「哈哈。别开这种玩笑啦」

    暗巷是恐兽们的地盘。

    所以，清扫工们最好能在可以确保屏障和相对距离的放弃开发地区作战。因此，自然就只能将目的放在除掉恐兽这一点上。在电脑都市成立的那时，也就是恐兽出现时就开始在暗中行动，还不像现在这样被称为清扫工，就连与企业联合的互助关系都没建立起时的“猎人”里面也曾有过有着拯救受害者这种意愿的人存在，但是却因此付出了巨大牺牲。

    现在的清扫工，只会，在黑暗中杀死恐兽。

    他们跟内地的警察机构和拉莱耶的地区警备不一样。

    而且根本就不是正规机构。

    都是为报酬而进行非法活动，用从海上运输线走私到拉莱耶的少量枪械，或者战斗用的机械义肢武装到牙齿的违法市民。都是罪犯。这就是清扫工。虽然现在能有企业联合的派遣机关这种名头过着好日子，可一旦出什么问题随时会被对方抛弃，而清扫工们都明白这点却依然接受报酬。

    更不说，根本就完全不合算。这工作。

    杀死恐兽能获得的报酬确实不少，可值得用命去换吗？

    即使如此他们仍有着继续杀下去的理由。有的是复仇，有的是疯子。各种各样的理由。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闲情去顾虑受害者。

    「我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不过还没疯到去学银臂」

    「那就好。你要敢学那家伙，转眼头就分家了」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男人边说，边将手上的散弹枪枪口指向上，枪身靠着身体拉下滑机。一声夸张的机动声回荡。

    「啊」青年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正经。

    「来了。全体，到位置上」

    小队的人都遵照男人的声音行动。

    各自躲到了比较大堆的瓦砾下藏好，准备接敌。

    属于该小队的五名成员都感觉到了脖子的发热。很近。恐兽，已经打算要吃掉他们而开始发起电脑攻击了吧。白忙活。清扫工为自己的电脑加上的自动防火墙远比一般市民的要坚固，更何况，有着提防的人是不会被诱导上钩的。毕竟，在诱敌的可是他们。

    『GRR――』

    独特的叫声响起。

    这是恐兽发现猎物时会发出的独特合成声。

    如果是一般的受害者，听到这声音会感到恐惧。

    但这对清扫工们不起作用。他们已经听惯了这声音。虽然经验尚浅的新人还有点脸色发青，不过由于事先了解过情报所以不会跟完全不懂的普通人做出同样的反应。他们会跟熟练的小队成员一样，寻找着好心发出声音告诉你出现位置的怪兽。

    找到了。在三米左右高的位置上悠悠漂浮着，直径四米的钢铁球体。

    球体的中央部位，有着那代表性的发光红眼。

    （中型尺寸的球体飞行型。是重B种）

    伤疤男冷静地做出判断。

    恐兽的分类根据尺寸分为“大型”“中型”“小型”，根据形状分为“多足型”“兽型”“巨人型”“飞行型”，根据已确认的装甲厚度分为“重”“轻”，根据武装危险度分为“Z”“A”“B”“C”之类的。

    普通的危险度为C。

    大多飞行型都拥有很多射击武器所以一般都会分为B。

    装甲也很厚，但是只要通过电脑战弱化装甲后，就能轻松打倒这种敌人。

    《准备电脑战。等我用枪击吸引它的注意，你们就一起上拆了它的装甲》

    伤疤男通过电脑网络的语音通信向成员们发出命令。

    今晚很幸运。因为虽然还只是个新人，不过正好，刚有个黑客进队。从表情上可以看出那青年好像还有些紧张，不过既然他吹得那么有自信就做点成果出来看看吧。

    伤疤男咬着烟，从屏障中露出脸来开始枪击。

    然后――

    位于视野中央的球体恐兽。这个没问题。

    可在视野的角落里，却有着奇怪的东西。

    大堆的瓦砾。在那下面，是青年躲藏的地点。在他的，背后。

    有着并非空中飘浮着的球体的――

    红眼――？

    「什……」

    第二个。这不可能。

    一个地区中只会出现一个。

    这本该是，恐兽出现时的绝对法则。

    惊愕，瞬间将伤疤男的脑堆满。

    而在下一瞬间。

    青年的尖叫响彻了新上野放弃开发地区。

    片刻后，是断断续续的枪声。撕裂生肉的声音。砸碎骨头的声音。临死惨叫声。

    ――确认目标“融合”。

    ――计划顺利进行中。

    ――祝，杀戮尽兴。

    声音响起。

    是一种，本不该在拉莱耶黑暗中响起的柔和声音。

    清凉的空气四溢。

    第二天。时间，刚过上午五点。

    小城-相马的身影出现在新上野放弃开发地区。

    他穿着防弹纤维制的黑色外套并戴着钢铁制的面具。这是他工作时的打扮。他根据昨晚和塔拉交谈后情报收集程序收集到的恐兽出现报告，从新上野的繁华街进入暗巷，去到临近旧东京湾的放弃开发地区。

    而那已经是一片惨状。

    没有尸体。应该是全被吃了吧。

    估计，是一个清扫工的小队。从血痕量上来看是五人份的吧。

    原本成为猎物的“特定年龄层的受害者”的残骸，不管在这新上野放弃开发地区，还是在从主干路通往这里的暗巷中都没发现。只有唯一的，一个鞋子落在那。找不到遗体的某部分，连血痕都没有。

    还留有恐兽捕食人类的痕迹的，只有这个地方。

    （应该，不会是协会的处理班已经来过）

    他尽量冷静地思考。

    协会出手抹除痕迹会处理得非常彻底。在接到清扫工的联系后数分钟内就会从某处而来，那辆银色旅行车，用不着半小时就能将捕食和战斗的痕迹抹除干净然后离去。就算所属地区警备那些十分优秀的科学搜查班在那之后到来，也绝对找不出一根毛发，一个指纹，一滴血。

    「相马，库克莉好困」

    「闭嘴」

    「睡眠，对相马的健康来说也是必要的。回家去，睡觉吧」

    「闭嘴。不要再让我重复了」

    「相马」

    那是柔和的声音。

    轻柔，不禁让人想起白天太阳的温暖。

    与黑暗的，经历死战后的瓦砾空间毫不相衬。

    是库克莉。

    他们俩由于有“五十米限制”，所以没办法。

    要说相马毫不在意带上她，那肯定是骗人的。

    本来，他就有着前天夜里的现场有没有被她目击这个重要的疑问，像这样把她带过来的话还疑问什么。但是。在数小时的睡眠后醒过来的相马，看到自己的程序收集到的恐兽情报后不可能选择“坐视不管”。

    恐兽绝对要杀尽。

    就像电脑账号绝对不能丢失一样，就像人绝对不能杀一样，这对小城-相马来说是绝对的规矩。

    所以，他只能把她带到这来。

    平时也一直都是这样。就算有延误，他也肯定会亲自确认发现恐兽的地点情报。

    要是已经有清扫工的小队在处理，就会默默离去。完全不跟其他清扫工交流这一点，也是规矩之一。为防止自己的情报扩散。不管是白天黑夜哪一边的世界，他都尽量不与人接触。

    「我肚子饿了。差不多该吃早饭了吧？」

    「还没空」

    「相马，我讨厌这里。去其他地方吧」

    「……唉」

    相马叹了口气。

    还说什么，尽量不接触。

    虽然从睡梦中醒来时看不到已经回家的她，但相马确实已经将一位同学带进了他的藏身所。即使没有在睡着时被她搜查房间的迹象，相马还是觉得太大意了。

    更不说还像现在这样把库克莉带在身边。平添一个知道自己真面目和黑夜的人。

    这是无法辩解的失态，但既然带来了那也只有听天由命。毕竟不可能杀了她封口。不杀。人类，绝不杀。

    「库克莉」

    「在，要吃早饭了吗？」

    「在这看到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给我忘了。不准跟其他人说」

    「是」

    「呆在那，别动。不要靠近瓦砾」

    「是」

    她的回答，非常顺从。

    「我什么都不看」

    说完，库克莉就用双手掩盖自己的双眼。

    不。从她手指的缝隙可以看到那双大眼。

    「……只要你不靠近，就无所谓」

    通往暗巷的入口。跟相马的相对距离为十米不到。在散落着无数瓦砾的放弃开发地区前，库克莉静静站在还差一步就踏进瓦砾的地方。相马并不想让她看到血痕。

    库克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至今还不清楚。

    感觉是个奇怪的少女，可是，若只是个“奇怪的少女”的话，相马不认为她看到染上清扫工的血的世界还能保持平静。相马想起自身的记忆。两年前。他知道就连他自己，也是多亏了跟优秀的师父在一起才承受住。

    发出这种轻柔声音显得如此平和的人，不可能受得住。

    既不可能受得住，也没理由去承受。

    虽然相马行动受制于规则而将她带上，却不打算将她卷进骚动中。

    要是没有发生账号粘连这种异常事态，肯定不会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就算心里还有些不安，就算她一次都没答应不准跟别人提昨天的事这个命令，最多也只会将监视用的程序藏进她账号，就把她赶出藏身所。然后弃掉已经暴露的藏身所，迅速将据点移动到第二藏身所去。

    「相马是不良少年吗？」

    「……你说什么」

    「昨晚，尤娜说过。相马是个，挺优良的，好学生」

    「没错」

    挺优良的好学生。这称呼真不错。

    低调地生活在“白天世界”，这也是规矩之一。

    「可是，你在这种时间出来乱逛，是不良吗？」

    「不是不良」

    「是不良吗？」

    「不是」

    「就是不良」

    「你为什么，要把疑问语气去掉」

    相马感到非常委屈。不良。虽然她说得没错，但是白天的自己和夜晚的自己是两回事。

    至少相马自己是那么想的。

    不过，他也没兴趣，跟这个少女争辩。

    相马把再次涌到嘴边的叹息吞回去，蹲下身，检查战斗的痕迹。有几个估计是散弹枪子弹的大型弹壳。找不到那关键的枪械，应该是被一起吃了吧。恐兽虽然很喜欢吃人体，但是只要它想无机物也一样可以下口。连同握着的枪一起被捕食的清扫工也不少见。

    只是，它不会特意捡起弹壳之类的来吃。

    所以。这很奇怪。

    相马检查完周围，在进行过战斗的情况下，这里却。

    （弹壳的数量太少了。是使用匕首或刀具的清扫工吗？）

    并不是所有的清扫工都用枪械进行攻击。在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清扫工这些疯子里面，也存在着为数不多的使用奇怪武器的人。只要是接受过违法的人体改造手术移植了机械义肢的人，以白刃战对抗恐兽并不困难。

    只是，即便如此，也很少有完全不用枪械的清扫工。

    而且――

    （用刀具的基本都是高手。整个小队被全灭的情况）

    极其，少见。

    没错。全灭了。在清扫工云集交换情报的地下网络那会员制论坛上，没有昨晚战斗败北后逃走出来的小队的情报。一般来说，没能杀死恐怪的清扫工们会在论坛上散布情报，以便其他小队能迅速接应处理。但是，没有这种情报的话，就证明。

    （难道出现了大型的Z种？）

    若是拥有着大功率激光之类的，极其强力的武装那种个体的话全灭也毫不奇怪。

    那是不管投入多少普通小队都没用的对手。

    据说它们不仅能干涉自己的肉体，连周围的物理定律都能干涉。

    （……Z种的出现事例，这十年来，从没见过）

    虽然绝非毫无可能。

    但是这怎么想，也不现实。要是大型Z种出现还放任不管，恐怕这时，整个新上野都已经被摧毁了。

    「那，这是为什么」

    相马将疑问说出。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在视线前方的库克莉也只是歪着头。

    差不多该离开了。在这地方能获取的情报已经到手了，其他的清扫工或协会的处理班应该也快赶到了。赶紧，离开此地吧。

    「库克莉。走了」

    他说着话，正要从瓦砾堆上下来，那一瞬间。

    「――等等，别动」

    相马发出尖锐的警告。

    视线，看向瓦砾堆的另一边。

    『GRR……』

    球体，就在那。

    空中。大约三米左右的地方悠悠漂浮着，直径四米的钢铁球体。

    球体的中央部位，是那代表性的发光红眼。

    相马感觉到脖子在微微发热。得知会自动保护电脑的防火墙，正不断受到的攻击。是恐兽为引诱猎物而发出的电脑攻击。要是普通拉莱耶市民的话就会被它控制自我意识和《指令》，但对清扫工来说这并无大碍。甚至不需要新建防火墙，放任不管也能守住。

    当然。守住的包括相马自己，和库克莉的电脑。

    相马已经给她的电脑设置了严密的防火墙。是昨天上课时，相马擅自安装上去的。

    「飞行型」

    相马说完，怒视冒出来的恐兽。

    中型尺寸的球体飞行型。重B种。

    （应该跟她说，别看，而不是别动）

    可以肯定。库克莉已经看到了那个漂浮着的金属球体。

    被她看到恐兽了。

    要封口的事，又多了一件。但是，现在没空考虑这些。

    相马将意识转向与现实重合浮现在视野中的《电脑空间》，以0.2秒的速度向代表恐兽的存在那个构造体发出攻击程序。对构成因子的直接攻击。飞行型一般机动性高，拥有强力火器，物理方面非常棘手但电脑方面却相反。比起物理方面来说电脑战极弱。当然，每一个恐兽都是不同的存在，分类和倾向只不过是统计上的东西，可有的时候也需要将命赌在概率上。起码，比每次都边试探对手边战斗，生存概率会更高。这说的，也是概率。

    他左手从腰部内侧拔出轻机关枪，同时启动六个程序开始攻击。攻击程序六连击。恐兽的物理演算因子转眼间，粉碎。

    『GRRR！！』

    一声充满怨气的咆哮。概率赌赢了。

    如果赌输了的话攻性防火墙就会反过来攻击相马的电脑，那样就得展开防御战，不过，这次，是他赢了。接下来只需要压制就行。

    毕竟，现在的情况对他不利。

    相马需要保护库克莉，不能让战斗拉长。

    所以，要速攻。

    他用轻机关枪攻击球体形的恐兽。紧紧扣着扳机。全自动射击只需一秒半就能射尽四十连发的弹头。覆盖着球体全身的钢铁由于物理演算因子的陷落弱化，所有子弹都贯穿了装甲，击碎在内部那块跳动的钢铁，搅成一团。

    好脆。而且，好弱。

    「……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相马隐蔽在一堆瓦砾后，扔掉轻机关枪拔出自动手枪。

    数完一秒后，探出右眼并伸出右手――

    「时间到」

    瞄准漂浮的球体的中央部位。

    在破碎的装甲和内部机构的缝隙中堪堪可见的，跳动核心。

    扣下扳机。下一瞬间，响起临死惨叫般的合成声。

    『GRRRRRRR……！！』

    球体恐兽伴随沉重的声音失去了飞行机能坠入瓦砾堆中。

    虽然有人吹是什么反重力，但在清扫工里也没有明确的说法证明它是怎么浮在空中的。只是，它确实漂浮着。一死，就掉下来。

    球体瞬间崩溃。

    无视质量守恒定律，大部分都会直接消失。只留下少量的黑色残骸。

    「这个，好弱」

    呼，相马轻吐一口气。

    重新开始战斗中停止的呼吸。

    视线看向瓦砾堆的入口，确认库克莉的存在。

    从他这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她依然静静站在那。虽然是在黑暗中战斗，但肯定不至于完全看不到吧。相马想着该怎么搪塞她，然后又看向怪物的残骸。

    已经死透了。

    留下的残骸不多，看样子“肝”应该是没了。

    （居然被这种程度的个体全灭了？一整个小队？）

    小城-相马的清扫工实力已经超出一般规格。

    他也有自知之明。

    但是，这个个体很弱。就算没有像他那样的速度也足以击破。他之所以被称为“传说”，只是因为，他是孤身行动这一点。只要是有多个清扫工组成的小队，手法暂且不论起码总体上的恐兽驱逐能力不会比他差。

    除了某一点之外――

    『GRRR』

    『GRRRRR』

    什么东西。

    刚才，是什么发出声音。

    那是非常熟悉的合成声。

    相马将视线从残骸，转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扭曲的钢铁块。两个。

    歪得邪乎的人型。身高大概5米左右的巨人型――确切地说应该是类人猿型吧。脚很短手很长，姿势前倾。还有尾巴。其中一个右手部分异常长，另一个的左手部分也差不多长，让人觉得像是拥有对称性一般。

    头部平坦，没有眼鼻之类的造型。

    不过它，却拥有红眼。单眼。虽然表面上找不到它的嘴巴，但是一有需要就能立刻创造出口腔部分的个体也不少见。飞行型就是这样的。

    钢铁躯体。红眼。

    如假包换的恐兽，就在那里。两个。同时出现。

    与相马的相对距离大约十米不到。

    唯一一点幸运就是，它们出现的不是靠放弃地区的入口而是靠海的那边。

    「两个」

    连球体恐兽在内就是三个。

    原来如此。是这个原因啊。

    相马看着这预料之外的状况，心中得到了某种释怀。

    要是这种情况，清扫工的一个小队被全灭也在情理之中。

    「同一地区出现多个……」

    不可能。

    从电脑都市成立至今十多年，同时也是恐兽出现的历史。付出无数牺牲的清扫工和协会不停积蓄的情报，已经查明了一些关于这种不知从哪来的超常生物恐兽的生态。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从没有过同时出现多个的报告。

    恐兽不会群居。有人说，那是因为它们个体就已经是完全体了。

    事实上，相马也没见过同时出现多个的情况。

    直到现在，这一刻前。

    （怎么办，相马）

    没有让他长时间思考的空闲。

    清扫工就算是去赌概率，也必须果断。

    能赢吗，面对两个敌人。至少刚才在这的清扫工们就被吃光了。

    「相马，那边，有……猴子……？」

    声音。第一次听到这种柔弱的音色。

    不对，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时也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吧。

    声音。是谁的声音。

    不，在这里除了恐兽和他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人。

    库克莉――

    『GRR……』

    『GRR……』

    两个单眼发出机械运作声探到了库克莉的存在。

    一看，就知道。相马瞬间明白了那个构造像高灵敏度相机的单眼咕噜咕噜转动，将焦点照准了少女。

    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特定的年龄层）

    恐兽吃人不挑食。

    所以，被认为是碰巧同龄而已。

    但是。它们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

    （十五人。今晚的恐兽受害者全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女）

    相马开在电脑网络上的情报收集程序，不仅收集到人数和年龄层的情报，连性别都把握到了。十五人。不到十五岁。少女。除了碰巧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但在相马眼前发生的这事实该怎么判断。

    恐兽，捕食人类。

    按闯进自己地盘的顺序，或者说它引进自己地盘的顺序将人吃掉。

    从离自己最近的吃起。这就是，它们的习性。

    这一刻，离恐兽最近的是谁。不是库克莉。是相马。

    但是。那两个类人猿型的红光，紧紧盯着少女的身影不放。

    「住手」

    相马吐出声。

    钢铁的怪物不解人语这种事，这两年他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即便如此，相马还是说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在与恐兽战斗时，清扫工必须一直保持理性，将一切赌在自己的战术与概率上，像战斗机械一般时刻做出最好的状况判断。

    但是。

    「看过这边来。不准看她」

    不准看。

    不准吃。

    「不准在我面前吃人」

    不准杀。

    那，是人类。

    同时，也是――

    「住手――」

    『GRR……』

    『GRR……』

    两个红色单眼发出耀眼光芒。

    不行。它们那样子，代表已经完全盯准目标了。如果非要将怪物们的叫声和举动翻译出来的话，那一定是，开饭了。对离它们只有十米的相马不屑一顾，盯准了距离二十米以上的库克莉。

    它们想吃了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要是她被它们吃了，那会怎样？

    至少，库克莉被吃掉的话相马的电脑账号也会死掉吧。

    的确，就像塔拉说那样相马有不少路子。重新捏造一个新的账号，换个名字和面貌潜入另一个学校，重获一个拉莱耶市民“白天世界”的生活也绝非不可能。

    不仅绝非不可能，而且还非常简单。

    但是。

    「不，行……」

    相马感到焦躁。

    因眼前的人将被吃掉而起的焦躁。

    没错――

    小城-相马，无法忍受恐兽在他眼前吃人。

    比起丢失账号的恐惧，他此时更在意的是这个。

    不行。绝对。绝对，不行。

    （那么，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小城-相马，怎么解决这情况）

    他没有预想过同时跟两个恐兽作战。

    他不觉得会输。若问自己有谁打不过的话，那就只有师父，或者那号称血烟传说的Z种而已。能赢。能杀掉。他确实做得到。但是，前提是在自己一人与它们对峙的情况下。

    现在，不是。还有库克莉在。

    那么，该怎么办？

    「杀」

    无须迟疑。

    这是必须做的。

    具体战术呢？

    没有设置陷阱。预料之外的遭遇。两个。要保护好库克莉。

    这不可能。像平时那样战斗的话，杀不了。至少库克莉肯定会死。

    那么。抢在他思考前，视野角落里显示出一些东西。是《指令》。

    『GRRRRRR!』

    『GRRRRRR!』

    咆哮。与此同时，两个恐兽动了。

    它们完全无视相马，踢开瓦砾，直扑库克莉。

    「――――！」

    反射性地。

    相马，伸出了右手。

    遵从浮现在视野角落的《指令》中的一项。

    解放了手的机能。

    「不要用了」

    「是」

    「真没诚意。听好了，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不要再用它了」

    「我，尽量。我也知道使用它的危险」

    「是绝对不能用。你这顽固的家伙」

    「……」

    「你如果想自杀就随便你。但是，如果你还想要命的话就不要用。不要把它当做杀手锏。你的那玩意连手段都算不上。不要用。忘了它。不就杀个电脑怪物，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可以用枪，可以用刀，能杀它们的道具多得是」

    「……是」

    「你还一脸不服啊。相马」

    「没有」

    「算了。命是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想丢了，就丢吧」

    将右手，伸出。

    相马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结束了。

    瞬间就结束了一切。

    相马看着眼前朽落消失的恐兽残骸，颤抖着，呼出一大口气。

    轻松得不可理喻，两个类人猿型的恐兽就这么死了。杀死了。伸出右手解放机能的下一瞬间就杀透了。

    真是，不可理喻。

    平时那些以苦练多年的电脑和物理两种技术对抗恐兽的夜晚，那些战斗，就好像完全没有意义一般。花了还不到两秒。向着库克莉高速移动的怪物们，就已经，死了。杀死了。

    「哈哈……」

    相马听着自己的笑声就好像别人的一般。

    没错，他在笑。轻轻地。

    跪在瓦砾中，脱下面具的相马在笑着。

    松弛下来的瞬间，颤声擅自从嘴唇中漏出来。

    「哈哈，哈……」

    为什么，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不知道。

    但是，他就是能。

    就是做出来了。

    正因如此，小城-相马才戴上面具。

    正因如此，小城-相马才不与他人接触。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种东西――

    相马看着因解放机能的影响而破裂的皮肤装甲下，自己的手的样子。

    「哈哈。我真是个蠢货……」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就在那。

    不能别人发现的东西。

    「明明是为了，保住账号……却自己，毁掉……」

    晕眩。

    头痛。

    脖子里面，感觉到电脑在急剧发热。

    不是电脑晕那种小问题。失控，CPU发出超常的高热已经给人体造成了影响。如果放任不管，肯定会给健康造成不好的影响。而电脑，会受到致命损伤。

    这就是，解放机能带来的危害。

    也就是“电脑死”――

    电脑账号崩坏，和植入脖子的电脑完全破损。

    必须立刻，入侵正在崩溃的电脑维稳以及介入CPU抑制暴走。曾经仅有的一次解放机能时，是师父耗尽了手上所有的超超A级黑客特制的修复程序才救回了他，可现在，却没有这些东西。只能由仅A级实力的相马自己动手，而成功率估计只有10%左右。

    如果失败的话电脑将会破损。

    账号会被彻底抹除吧。

    那样的结果，会是怎样？

    要是自己的账号被抹除的话――

    「只能，干。别无，选择……」

    晕眩。头痛。这两种症状，都严重到让相马不得不咬紧牙关死撑。

    要忍受着这种痛苦去挑战电脑处理吗。挑战需要比跟恐兽战斗更冷静，在万全的状态下成功率也很低的超超A级破解？

    但是。如果不干，就全完了。

    「可，恶……」

    相马叹了口气。

    视线飘忽不定。

    连看到的是什么都无法确认。是现实的景象，还是电脑相关的视网膜投影情报。

    也不知道《指令》有什么显示。不知号称会做出最好选择电脑都市的引导，对现在的自己提示了什么样的选择。

    「不…行，吗……」

    他连跪着的姿势都无法维持了。

    像是在大型地震中一般摇晃的视线和意识，眼看就要倒在了瓦砾之中。

    那一，瞬间――

    突然。有人接触的触觉传来。

    身体。被人接住了。

    手。被人碰到了。

    是谁，之所以会有这个疑问估计是因为头痛导致意识模糊。

    没有其他人。怪物已经全部杀绝了。那么，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

    只有库克莉。

    「相马」

    柔弱的身子，接住了相马的躯体。

    冰冷的手，摸着他的手。

    摸着那个受到解放机能的影响而烧焦，内部机构全暴露出来了的右手。

    不行。不要摸。相马想说出来，嘴唇却动不了。

    「相马，很痛吗？」

    「……？」

    「这里」

    轻轻地，少女的手指指向胸口。

    「很痛吗？」

    不，痛的是――

    他一思考，就发觉不对。没有痛楚。由于电脑发热而来的头痛消失了。

    转眼间。

    晕眩和痛楚都消失了。

    「什么……？」

    他急忙，翻阅自己的电脑记录。

    上面有着从内部破解维持账号的迹象。

    不是他做的。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眼看就要倒在了瓦砾中。

    但是，连接和介入处理的确都是从内部进行的。要是从外部进行电脑接触的话应该会留下记录，要是运行抹除痕迹的程序，那电脑防火墙也会自动展开对付外部程序。

    能从内部进行处理的，只有账号的持有人。

    不是相马。

    那就是――

    「是，你？」

    索然愣住了。

    他呆呆看着少女。

    那双大眼，一如既往看着他。

    「库克莉，不会杀相马」

    「你，到底…」

    「相马，你呢？」

    「什么……」

    「相马，会不会杀库克莉？」

    说完。

    少女闭上嘴唇。

    再次张开时从那传出的，不是言语――

    而是歌声。

    跟昨天早上听到的一样的歌声。这是什么歌啊。

    会在拉莱耶黑暗中奏响的，本该只有安魂曲――

    又是这样。

    结果，又变成跟昨天早上几乎一样的展开。

    「相马，早上好」少女微笑着说。

    「修复账号的是你吧」少年发问。

    「呵呵。早上好呢？」少女微笑着说。

    「怎么做到的。你是黑客吗？」少年发问。

    「已经，早上了。所以，早上好」

    「你若是黑客的话，那就说得通了。黑客里很多奇怪的家伙。你看到恐兽也不惊慌，是因为你本来就知道它。有B级以上实力的黑客，就算没看过协会的论坛也会看过清扫工的论坛。」

    「早上好」

    「账号粘连也是你搞的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

    「早上好呢？」

    「所以说啊。你」

    「相马」

    她认真起来，双眼直勾勾看着相马。

    用那双像是吸收了朝阳般闪亮的大眼，看着他。

    相马想起刚才的事，不禁转开视线。面对一个年纪应该比自己小的少女，没想到，他竟然不敢对视。

    「干嘛」相马望着开始在新秋叶原活动的人们。

    「早上好呢？」

    「……早上好」

    就像昨天那样。

    不管他怎么问，库克莉都没给他一个正经的答复。

    早上就要有早上的问候。虽然她有理，但也只有理。听到她那完全不考虑状况的话，相马又涌起想叹息的冲动。

    叹气。啊。

    相马保持冷静心想。

    （就是她。修复账号的，肯定是库克莉）

    这点绝不会错。

    就是说，她是个起码拥有超A级以上实力的黑客。

    而让账号粘连的，虽然意图不明但应该也是库克莉。

    从她外表和言行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就跟之前说的那样，这些家伙基本上都跟一般的普通市民不同。大多是怪人。虽然相马见过面的黑客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大怪人。相马在“白天世界”中会尽力保持“普通”，而黑客却反以奇异为傲。

    （孩童般的言行是演出来的吗。还是说，那就是她本性）

    相马无法做出判断。

    因为，不管怎么问她都一概不作答。

    离新上野放弃开放地区的战斗已经过去大约三十分。马上到上午六点。搭乘环形轨道车移动到新秋叶原地区，相马带着库克莉走在大道上。期间库克莉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一到新秋叶原，就十分好奇地看着周围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昨天那样。

    作为拉莱耶驰名的电脑街同时也是娱乐区的新秋叶原的风景，的确足以勾起海外观光客的好奇。到处都是号称全世界性能最好的电脑机器放出的立体广告，还有动画漫画的那些华丽的角色周边立体影像的杂乱风景，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

    「啊。好可爱！」

    「……」

    「看，相马。好可爱啊」

    库克莉指着小比例的角色立体画，露出笑脸。

    这好像，是那个忘了叫什么的角色画师画的东西。

    她这要是演技的话那可真了得。还跟角色做出同样的姿势。

    新秋叶原这地方对以电脑为主场的黑客来说应该都很熟悉，肯定不会陌生。但是她这反应。根本就是，发现新事物的惊奇。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是库克莉」

    「我知道」

    「相马。你今天，也得立刻去学校了吗？」

    「不」

    「唔」

    相马拉着鼓起脸的库克莉的手，向目的地移动。

    手。相马已经放弃抵抗她的接触。

    而且，关于机能的事也已经被她知道了。事到如今，抵抗她的接触也没意义。那，还是像这样牵着手带她走更有效率。要是让她到处乱跑迷了路的话就有可能触犯“五十米限制”，拉着走至少不会浪费时间能径直走向目的地。

    五十米什么的真假虽然无法验证，但相马不想无故冒险。

    （说起来，我的手的事。她完全没提）

    也没提在解放机能后，破裂的皮肤装甲下面藏着的东西。

    虽然现在已经启动伪装模式，裹上了皮肤般的质感影像，但库克莉肯定看到了。这个手的一切。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就像在说，那种玩意还没眼前这些让人好奇一般。

    「……」

    相马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跟自己辩解说这不是叹气。

    对于库克莉，他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已经正式委托塔拉调查，有比自己更有实力的黑客在查他再另行调查也没什么意义。最好，是能直接从本人的口中套出情报，但他已经明白不管怎么问都不会得到答案。

    所以，现在还是先做正事吧。

    他们在新秋叶原下车就是为此。

    从大道上，拐进一条小路里。在没小到可以说成小巷的这小路的角落里，摆着个大型企业HT公司所属的某咖啡公司的招牌――一个过时的塑料招牌，这个精致小巧的咖啡店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开门时响起哐啷一声的铃声。

    店里播放着上世纪的爵士乐。

    唱片，这种上世纪的奇物放出的嘶哑音乐不知为何听起来很舒服。

    摆着矮矮的真木制桌子和裹上合成皮革的沙发型椅子，很有上世纪风情的这个店里几乎看不到客人的身影。老板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瞥了一眼这边简短地说了一句「欢迎」。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店都是老样子。

    不同于那些合成食材快餐连锁店，没有流行的虚拟偶像的歌声也没有年轻人的喧闹声。没有高速带宽的电脑网络终端接口，电器只有那个勉强能收到从本土传来的电波，不知过时了多少代的旧型收音机而已。就连它也很少开。

    「哇……」

    库克莉哑口无言。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相马，他记得，也是这种反应。

    相马迟疑着要不要跟她解释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环视店内。

    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不管什么时间来，那个人都是坐在这个店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为数不多的知己――

    「哎呀，这是。能跟银臂走在一起的可真稀奇啊」

    「久违了。先生」

    先生。这，就是他的代号。

    年龄估计是四十多。出身国和人种不明。带着遮蔽双眼的墨镜。

    从藏在皮包里的电脑终端机器拉出线直连脖子上的电脑端口，时刻用高速带宽与电脑网络保持连接。从没见过他拔掉线。

    「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小姐。看上去您并不像擅长粗事的人啊」

    「很高兴见到您。我叫库克莉」

    「嗯。我也是。现在这时代，还懂好好打招呼的年轻人可真少见啊」

    「哪有这种事。尤娜，也跟我打招呼了」

    「那是谁啊」

    真稀奇。

    传说不会跟初次见面的人说话的这个男人，竟然在跟库克莉交谈。

    「你认识她吗」

    「这个嘛」

    「我懂了」

    相马向耸着肩的男人递出一张卡片。

    格勒卡。数额，是平时支付给这个男人的情报费的两倍。

    「我去查查」

    也就是说，他不认识。

    虽然实力高超的黑客隐藏身份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相马还是感到有点失落。连手上情报多到能卖的这个男人都不知道的话，估计委托塔拉做的情报收集也会非常困难。

    「今天你来就只为这个吗。论坛那边可是非常热闹啊」

    「就为这热闹」

    相马坐到那男人正对面的椅子上，点了点头。

    然后让一直站着的库克莉，也坐到了他旁边。

    向在吧台里边的老板点了两杯咖啡后，相马继续说下去。

    「是恐兽案件。发生了极其特殊的情况」

    「是吗」

    「接上看」

    相马从外套内测取出极小型的机器，首先接到了自己脖子的电脑端口上。然后将线拉出来，递给先生。先生二话不说，插到了包里的电脑终端机器上。相马用线直连到他电脑终端上。

    然后立刻放出，先前战斗时的视觉影像。

    当然，相马隐藏了自己的《指令》和账号情报。

    经过数分钟的沉默后，先生轻轻做出反应。

    「这……太惊人了」

    「两个恐兽同时出现。确切地说，是在同一时刻出现了三个恐兽」

    「这不可能吧。恐兽每天晚上在同一地区只会出现一个」

    「这是事实」

    特定年龄层与性别的受害者。

    清扫工小队的全灭。

    同一地区出现多个恐兽。

    这一切，都是至少在这两年间没发生过的异常事件。

    「我听说过一个传言」

    那男人的语气没有变化。

    就跟在说，这里的咖啡味道不错那样的口气。

    不管说的是什么内容他都这样。

    就算是与他相熟的清扫工死了也不会变。这就是，这个情报商的特征。

    「一个没有凭证的传言。传言说企业联合所属的某个大型企业，已经成功将恐兽研究推上了“实用阶段”，之类的」

    「……如果属实，那确实可以造成这种情况」

    这十多年里，完全没有发表过成果的恐兽研究。

    拉莱耶里封锁了恐兽信息一般市民根本无从得知，然而，恐怪既然真的存在，那做为都市支配者的企业联合肯定不会忽视。比如通过协会对清扫工们进行援助，企业联合一直都在针对恐兽做出对策。对恐兽的生态以及由来的研究是必不可少的，这甚至都成了都市暗地里的常识。

    假设研究已经取得成功。

    那么出现违反原本的生态和规律的事件也很有可能。

    「可信度并不高。毕竟，在这件事上其他的大型企业都没动静」

    「没有企业间的情报战和妨碍的痕迹？」

    「对」

    那男人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咽下咖啡后过了几秒，他再次开口。

    「所以我才认为，这传言的可信度很低」

    「但若是参照在上野发生的事，那就不一样了」

    相马轻声说，闭上了眼。

    人为操作恐兽。

    如果这是事实，那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没兴趣惩治在拉莱耶的各种犯罪，也不觉得自己是市民的同伴或正义的同伴。何况也不想做。但是，他决心杀尽恐兽。这是他的绝对规矩。绝对不会变。

    那么，该怎么办。

    若是有人在控制恐兽来杀人的话――？

    「DUS公司，新品川的第一尖端科学研究所。据说那设施的防护水平虽然很普通，但研究的基干使用的是不连接电脑网络的独立式大型主机」

    「就是说，黑客派不上用场吗」

    「要想获取情报，就只能潜入设施直接连上大型主机」

    「是吗」

    相马轻轻点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库克莉。

    她坐姿端正，看上去并没在听相马他们的对话，只是观察着店内装潢发出感叹之声。察觉到相马的视线后，就把头转过来。

    「相马。怎么了？」

    库克莉露出疑惑的表情。

    相马并不想带上她。

    就算库克莉真是超A级以上的黑客，也不能确定她是否会帮相马潜入大型企业的设施和夺取情报，从她的言行上看来，相马觉得她扯后腿的可能性比帮忙大得多。虽然她确实帮相马阻止了账号崩坏，可即便如此，相马还是很不安。

    不管怎么想相马都觉得不该带上她。

    可即便相马再不情愿，只要考虑到“五十米限制”的危险。

    也只能带上她。没辙。

    「……有一点，我想说」先生说。

    「什么」

    「恐兽的出现等同受害者诞生。即使众多清扫工杀掉恐兽制止了它们继续增加受害者，也无法拯救已经受害的人，而且也没清扫工会去救。在我所知范围内，能做到这点的屈指可数，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干嘛，说得这么正经」

    「银臂之所以会被称为传说，就是因为这点」

    「那又怎样」

    「这女孩」

    那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库克莉。

    「别杀了」

    墨镜里的眼睛，毫无波动地看着相马。

    时间，上午7点02分。

    新新桥地区依然保持着清晨的寂静。

    在这足以匹敌新新宿地区横列着众多超高层大楼的大街上，人烟稀少。只能零星看到各个路口有几个上班途中的企业职员的身影。夜已明却仍看不到人烟的理由，在于这里是由各个企业的本部或拉莱耶支部大楼组成的大型企业据点区之一。

    真不愧是大型企业。倡导理想值班形态的它们大多以一天两班或三班的分班体制实现二十四小时企业运作。即是分成上午十二点到下午八点八小时，下午八点到上午四点八小时，以及上午四点到上午十二点八小时。

    现在是上午七点。在其他区正是开始上班-上学的时间带，可这种常识在新品川却不适用。

    所以，这里没什么人。

    相马带着库克莉走在这被人看到的几率很低。

    马上，就要走到目标设施附近了。

    DUS公司的第一尖端科技研究所大楼。它的外观让人联想到城堡，估计实际上也是当要塞用的吧。大型企业间的暗斗日夜不停地展开着，只要是接触过地下网络的市民都知道。

    只要绕到湾岸区那边从后门一看，就一目了然。

    这边跟正门入口不同，员工进出口那站着两名手持突击步枪全身覆盖着轻型装甲全副武装的武装警备官。重心压得很低。应该不只是装备。他们十有八九，是将全身都换成了军用机械义肢的全身机械体。

    他们拥有杀害敌对入侵者的权利。

    在都市法里，也赋予了大型企业杀害在其私有地内妨害企业运作的市民以及海外来客的权利。

    相马戴上面具，躲在建筑死角窥视着那两名警备，深深吐了一口气。

    一大早就想潜入设施。简直疯了。

    「而且，还带着个小朋友……」

    他边咕哝边看向库克莉。

    不知她是从气氛中察觉到，还是听从了相马不准发出声响的警告，双手捂着嘴巴蹲着。察觉到相马的视线，就对着他不停点头。

    「是要躲迷藏吗，相马」她小声说。

    「没错」

    「那些人，就是做鬼的吗」

    「……没错。你安静点」

    「是」

    她深深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嘴。

    要是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也能这么乖该多好啊。

    不过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库克莉而是DUS公司的研究所。具体点说是武装警备官。

    根据从咖啡店那男人那里得来的情报，第一尖端科技研究所异于新品川的常识是以拉莱耶里的中规模企业那种时间制度活动的。非常正经。就是说，身为研究员的职员们会在八点到九点间上班。据说，在上午零点到八点这段时间中，就算是职员也禁止进入设施内。

    （对我来说正好。可是）

    相马并不擅长潜入设施。

    毕竟，恐兽只会出现在暗巷和放弃开发地区。

    虽然曾经陪着师父那个非专业清扫工而是一切非法活动都从事的特务，干过几次潜入到企业设施的工作，但也不过是几次。完全说不上熟悉。

    但是。师父，已经不在拉莱耶了。

    企业工作理应去找专业的黑帮。

    （不行。不能借黑帮那帮人的人情）

    他们是用强硬手段夺取情报的专家。

    擅长将一切情报换成金钱。

    对于想尽可能不透露自身情报的相马来说，这招太险了。若是有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的话就能用格勒封上他们的嘴，但相马不想浪费漫长的时间跟他们建立起信赖关系。

    所以，只能贯彻单身作战。

    「你要给我安静呆着」

    他扔下不停点头的库克莉，开始行动。

    首先是武装警备官。虽然他不太想对人进行电脑战，不过别无选择了。

    相马通过电脑网络，把握了其中一名的账号位置。虽然那账号设置有一看就很昂贵的防火墙，不过没有恐兽战那般危险，相马甚至能判断出以据点警备为任务的人员会装备什么样的攻性防火墙。

    他同时启动三个程序。开始电脑战。

    ―――――――――――――――――――――――――――――――――――――――――――――――――――――――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目标防火墙。目标为强袭型防火墙]

    [电脑战斗：《回避》程序：回避强袭型防火墙的自动攻击。回避成功]

    [电脑战斗：《攻击》程序：攻击防火墙。攻击开始。效果显著的命中]

    ―――――――――――――――――――――――――――――――――――――――――――――――――――――――

    在将电脑网络中的行动视觉化重叠到现实的《电脑空间》上，发光的子弹被武装警备官所持有的盾形防火墙挡下一次后，盾变成回旋的刀刃穿过建筑的墙壁向相马逼近，但没有命中插到了他脚边。下一刻相马的账号发出的第二发子弹，射进了武装警备官的账号中。

    一击破坏防火墙。相马立刻破解账号夺取全身机械体的控制权，将其制服。夺走视觉、听觉、触觉后扔在地上。通过电脑控制肉体这种类似恐兽般的做法，用在全身机械体上比普通的拉莱耶市民更有效。

    「怎么……了？！」

    由于同事突然倒下而受到惊吓的另一名武装警备官发出叫声。

    电脑战结束。从现在开始，要在现实中决胜。

    相马对着依旧用双手捂住嘴巴的库克莉，伸出手指顶在唇前，然后从死角出来迅速靠近武装警备官――

    「那个，请问出什么事了」

    边打招呼边接近他。

    没问题。只要不是面对同年代的人相马就很擅长表演。

    他尽量装出柔和的表情。

    「不许动！」

    突击步枪的枪口指向了相马。没蒙混过关啊。

    这是他预想的几种状况之一。冷静地，采取下一步行动。步行速度瞬间转换为战斗速度。弓身用右手保护头部向其逼近，在枪口开火前一刻用左手抓住武装警备官的右机械义手，右手成掌直击下巴。他感知对象的脑正在钢铁制的头盖中摇晃。不过，很显然对方装有会自动注射化学药品抑制轻微脑震荡的装置。时间不多。

    相马从外套内侧拔出电脑连接器连接到自己脖子上，然后用流畅的动作拉出线插到对象的电脑端口上。放出伪装成账号形态的诱饵程序蒙蔽攻性防火墙，趁机破解。就像对付另一名武装警备官那样，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抱歉」

    相马保持连接状态，从对象电脑中下载设施内的规划图。

    保安机器和监控摄像头的配置，以及警备员定时联系的间隔都已把握。

    从查看取得的情报到把握，只花了不到0.1秒的时间。干净利索。

    「你在偷东西？」

    突然，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库克莉冒出头来。

    「没有。我不是说了让你在那等吗」

    「你没说」

    「呃……」好像，还真没把话说出来。

    「相马，你在偷东西吗？」

    「没有……好吧也不能说没有。现在」

    相马摇摇头，自行牵起了库克莉的手。

    还是那样冰冷的手。

    「走了。距离目标大型主机有两百米。很遗憾，似乎不能把你扔在外面了」相马边说，边戴上钢铁面具。

    「是」

    「……小心别绊倒」

    库克莉对潜入企业设施这事不仅没反对甚至还没露半分惊讶。

    难道她是个胆大包天的黑客吗。虽然相马存有不少疑问，但是时间宝贵。

    他用从警备官那夺来的连接权限信息当钥匙打开了员工进出口的锁，进入设施内部。

    先生的情报很准确。

    在以白色为基调，充满清洁感的设施内部没有研究员的身影。

    得抓紧时间才行。间隔十分钟进行的定时联系，会将两名警备官的沉默立即暴露给设施以及DUS公司的企业警备队。十五分钟后就会有运着几队比刚才那两个装备更精良的警备官的战斗装甲车杀到。

    相马拉着库克莉的手，在设施内疾驰。

    幸亏监控摄像头有着许多的空隙，监控的死角。相马参照着下载过来的情报避开摄像头的监控，迅速地移动到下个地方。

    途中遭遇的，只有三台保安用的防御装置。它们跟高校里配置的那些防御装置有着巨大差异，装备了两门搭载实弹的轻机关枪和电击武器。相马将它们，如同对付第一名武装警备官那般以电脑攻击制服。

    程序同时启动，三×三。虽然这样会给电脑带来不小的负担，不过他想起师父说过夺取情报就是争分夺秒的战斗，谨遵教诲。

    在这迷宫般的设施内部，依照规划图移动。

    相马要找的那个保存着情报的大型主机，也就是台式超大型电脑的设置场所是在地下三楼。他本来还有些不安，不过幸好警备官的连接权限成功启动了通往地下的电梯。

    潜入设施已经过了四分四十秒。

    地下三楼。

    相马成功潜入了只有运转声在响的机房中。

    「……呼」

    「辛苦了，相马」

    「我不累。这点小事，要是我师父只需要两分钟就能解决」

    「是吗？」

    「是」

    他们没时间闲聊了。

    撤退需要五分钟。那么，他们必须在五分钟内解决一切。

    相马走进空荡荡的机房里，调查待机状态中的大型主机。看来，不会方便到有直接连上电脑机器的插口。不过做到这地步也证明，它里面装得都是不可泄露的情报。

    只是，麻烦了不少。操作需要手动进行。

    「真麻烦……」

    相马话音刚落。

    那个大到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大型立体屏幕上就有了动静。

    一下子冒出了许多情报窗，以视觉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向多层构造的深处延伸。对电脑输入信息，一般都只能单程处理，可它却同时并行处理着多个情报窗。好快。就好像，有着好几个脑和意识一般快。

    「这是怎么回事……」

    相马哑然看着屏幕。

    所以，他没发现。

    没发现少女的眼睛，有一点小小的红光在闪烁。

    没发现屏幕是随着那红光闪烁高速运作。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这……」

    难道说这里有和DUS公司其他设施的直连线路，收到有人入侵的报告后就开始删除情报了吗。相马想到这立刻否认，这处理看起来――不像。这种不断打开隐藏属性的文件夹进入多层构造深处的行为，应该是――

    「是在查找情报……吗……？」

    这个大型主机的系统是专门设计的。

    既然防范情报泄露防得这么严，恐怕连检索功能都不会有。

    因此，想查找情报只能手动找。

    这么想的话就能理解上面的行为。

    在愣愣地看着屏幕的相马视野中，搜查终于进入了尾声。他之所以知道进入尾声，是因为情报窗已经不再展开了。终于进到了各个文件夹的最深处。

    毫无征兆，一个专用格式的情报保存数据被选中。

    随即展开窗口――

    《机械生命体研究

    第00553次报告附序》

    在立体屏幕上，显示出了文字的罗列。

    没有研究员的署名。

    不过，有一个拉莱耶市民非常熟悉的标志。

    咬着自己尾巴的世界蛇。

    这就是，代表企业联合的标志。

    「……不是，DUS公司的独立研究，吗」

    相马边咕哝边检查情报。

    虽然是长篇文章，不过也只是一篇序。他浏览一遍就读懂了大概。

    就是说――

    ――机械生命体研究

    第00553次报告附序――

    机械生命体。

    俗称，巨大恐兽。

    它对我们来说就是福音。

    由即时变化成就瞬间性身体变化。

    无视质量守恒定律进行活动的神秘穷极。

    践踏现代科学咆哮的钢铁怪兽，给人类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

    耗费十多年的岁月研究，我们终于得出了一个成果。

    它就是“K”。

    它是拥有惊人的肉体完成度却无比脆弱的机械生命体萌发的新芽。

    跟其他个体不同，“K”拥有明确的自我意识。

    但，可悲的是由于我们企业间争斗的影响导致“K”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消失在我们的都市东京拉莱耶的某个地方。

    我们的目的已经触手可及。

    今后，一切人类同胞的争斗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应当为完成计划而尽心尽力。

    所以，我在此提议捕获作战。

    从现在开始将“K”改称为“目标”。

    为应付拥有回避电脑网络搜索能力的“目标”，以及当做吸引“目标”的诱饵，启动应急方案在拉莱耶街区投入三个机械生命体。

    投入的这三个个体选择操控状态良好的。

    对机械生命体的操控虽然至今仍未完善，但是本案件没有选择余地。

    至于市民受害者，将由协会进行隐蔽处理。

    正式的报告书，以及，捕获作战的详细情报请参照另附的资料。

    本作战已用我的权限先行启动，但这绝非无视诸位的意愿。

    因为我非常肯定，本作战能获取领导拉莱耶以及人类的诸位的一致同意。

    「竟然能，操控……？」

    诞生原有不明，详细不明。

    甚至有人形容它们是捕食人类的现象的那些怪物竟然能操控？

    在死死盯着屏幕的相马的眼前，情报开始变化。

    立体屏幕上接着显示出来的是――

    《目标情报：

    外观一：十五岁不到的少女

    外观二：毛发，眼瞳和皮肤等有可能由即时进化而改变色彩

    外观三：体型，面貌已经通过实验证明无法变化

    特征一：语言机能虽还在发育阶段但足以进行日常对话

    特征二：有着下意识喜欢接近机械生命体以及对其身体接触的倾向》

    「十五岁不到……」

    跟本次受害者的特征一致。

    序文的内容也是。

    假如那三个恐兽是在寻找与“目标”相似的人类。

    而，特征一致的不仅是受害者――

    「语言机能……」

    相马想到了一个人――

    「接近，以及……接触……」

    他愣愣地咕哝着，想起了现在依然牵着的冰冷的手的感触。

    接近。以及，接触吗。

    相马自身确实得到了一些释疑。

    和上面记载情报中的一部分吻合。只不过是三项而已。可是，与其吻合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那么，该怎么判断。

    得出了一个成果，序文上如此记述。

    那，就是说。这里所谓的“目标”并非人类。

    虽然没有明确说明。

    但是――

    「……嘁」

    相马急忙摇摇头。

    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手中的感触为何冰冷。

    「相马，你不舒服吗？」

    「啊……」

    库克莉牵着他的手，笑着。

    跟昨天早上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样，跟在黑医院看到的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脸。

    「你……」

    相马沉默了。

    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不知是想伸向少女柔软的脸颊，还是细细的脖子。

    如果库克莉真的是那样的话，我――

    「你看完了吗？」

    声音。谁的声音。

    瞬间，相马呆楞的意识带着紧张觉醒过来。

    那是，就像有人在身边说话般清晰的通讯声音。肯定，用着性能非常好的音响机器。就像，对，就像是以给某人听为前提事先准备好的一样。

    「喔，面具啊。给他一个面具，他将会告诉你事实。这是奥斯卡-王尔德的话」

    「……你是谁」

    相马努力保持冷静，发问。

    同时对剩余时间加强注意。

    先别管得来的情报所带来的疑惑。幸亏戴着面具。至少他那露骨的狼狈样子，没有给在屏幕上开启实况视频的那人看到。

    那个穿过屏幕将视线看向他们的人物。

    成人男性。原国籍估计是欧洲系的吧。骨格看起来不像是内地出身。年龄大概是三十到四十，光看一眼无法确定。

    相马见过这张脸。

    是谁。这张脸，他以前肯定见过的。

    是他遇见过的人吗。

    不对。他记忆中的就是这种屏幕上的景象。那么，就是在电脑网络或者有线电视之类的媒体上见到过的。

    要将视觉连到电脑网络上搜索图片吗？

    刚起这个念头时，相马就渐渐想起了男性的身份。

    脑中闪过的是一个世界蛇的标志。

    「你……特尤斯·德瓦……？」

    企业联合的总裁。

    大型企业DUS的首席执行官。

    也就是，拥有东京拉莱耶的最高权力的人之一。

    生活在拉莱耶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估计在都市外也一样。身为主导本世纪初开始推行的《电脑普及计划》创造了电脑都市的人物，在这浩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男人无人不晓。

    相马也一样。一样知道这男人的相貌名号。

    他再次，把注意放到面具上。

    表情已经掩盖了。只需要再注意声音，别露出动摇。

    「没错，我是特尤斯·德瓦。担任企业联合的总裁」

    「……你这种大人物，找黑帮干什么」

    「原来你，是黑帮吗。你不是清扫工吗。小城-相马？」

    名字。为什么――

    他明明隐藏得非常彻底。

    竟然，如此轻易就暴露。

    相马压住涌起的焦躁，开始思考。做出最好的选择。看了看在视野角落的《指令》。最优先标记的是“逃走”。不错。确实没时间了。

    「首先我向你表示感谢。没想到你会把我们的公主带来」

    别管这些话。

    德瓦之所以在这浪费口舌，就是想把他们留在这里。

    他们。没错，他和――

    现在依然握着手的，那个少女。

    「好久不见。好像已经三天了吧。愿公主，一切安好」

    「你，是谁？」

    库克莉歪着头。

    还是老样子。她在被视为都市支配者的这男人面前，也没有变化。

    跟遇到她时，还有从昨天凌晨到现在都是一个样。

    「啊啊，实乃遗憾。公主已经完全跟少年粘连在一起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

    相马本来不想跟他对话，却还是不禁问了出来。

    「没想到神圣如公主的灵魂也找到了相依的人，实乃遗憾。不过，这也没办法。别怕，我并非在生气。相反，我还得感谢你才对。没错，谢谢你。否则公主就一直消失在暗巷中了」

    支配者露出微笑。

    同样是笑脸，却跟库克莉的大不一样。是跟相马一样的笑脸。白天的相马。不，就是现在的相马。就是以面具示人，舍弃人性与感性时刻都在算计的人的脸。

    相马很熟悉这样的脸。

    因为，那是他每天都在镜子里见到的那种脸。

    「不过，这可难办了。我们需要的只是公主一人而已」

    相马看了看视野角落的计时表。

    虽然他想尽可能套出更多情报，不过已经到了极限。

    「你没听到吗？」

    没空去理会他了。

    已经，快要过去五分钟了。

    相马握紧手上那冰冷感触默默转身。不能再继续停留在机房了。二话不说，相马开始从设施撤退。

    虚惊一场。

    防御装置的位置和每条通道的防护门的密码都没有更改，离入侵已经过去十分钟以上可却没有预想中的武装警备官增援和战斗装甲车到来，相马轻松地逃出了DUS公司第一尖端研究所。

    他依旧，牵着库克莉的手。

    奔驰在新品川的道路上。

    为什么，能够如今轻易地逃出来。

    他的疑问立刻得到了释疑。

    『哎呀呀。你这是想去哪啊，相马小兄弟』

    因为那男人的声音至今仍可听见。

    移动途中的所有屏幕都映出他的脸，路边所有公共电脑终端的液晶都响着他的声音。当然由于没有准备音响装置，变成了很普通的通讯声，但直接回响在电脑中的声音让相马感到烦躁。

    强制播音。

    调整为只发送给相马的言语。

    也就证明，账号位置被对方定位了。

    不愧是电脑都市的支配者。言外之意就是，电脑网络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你要去哪啊』

    『虽然我很想请你把公主留下』

    『不过这也不行。因为她的账号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毕竟，恐兽是一种失去了账号就会死的，脆弱的生物。』

    『你在听吗，相马小兄弟』

    就算是超A级黑客也无法实现这种，像上世纪末的电影那般荒谬的演出。

    但是，他却能做到。做出来了。只要创造这个拉莱耶，一手运营电脑网络的企业联合想做。

    「德瓦……」

    原来如此。如同名字一般，他就是神。

    至少，在这到处都是电脑的都市里是。

    『我并不想动粗。因为伤害公主非我本意』

    『你难道不明白吗？』

    『公主是个拥有多么庞大价值的存在』

    『说新种，你懂不懂』

    『虽然具体地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她是以前那些只有像肉食野兽般的本能的个体进化型机械生命体，获得语言和意识后升华的高等种。称她为穷极种也不为过。就是说』

    『这女孩，是恐兽的公主』

    「闭嘴……！」

    事已至此――

    哪里还用别人说出来。

    相马看到第00553次报告那玩意的序文后，脑里就浮现过这个想法。

    目标。K。十五岁不到的少女。

    还有，会下意识接近和接触恐兽。

    只不过是三项。但是，完全一致。相符。

    「……相马？」

    由于全力奔跑而大口喘气的库克莉，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大大的双眼。相马无法承受她的视线，转过脸去。

    等会再想。再做决定。

    现在，应该先撤退。账号粘连的状态下无法与库克莉分开，可也不能双双落到企业联合的手上。相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奔驰在街道上。拉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手。

    『做个合理的判断吧。――除了投降之外，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数米前的公共终端上浮现出德瓦的微笑。

    相马将想给那张脸喂几发子弹的冲动，压下去。砸碎那显示出来的图像，也毫无意义。也就是，换到旁边的自动售卖机的液晶屏上而已。

    『我听说银臂是个优秀的清扫工，可你也太愚蠢了』

    「闭嘴」

    『还是说，你知道一切？』

    「闭嘴！」

    『不。不是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相马』

    支配者保持着微笑，没有停止开口。

    他宣告着。

    自大地。

    傲慢地。

    从那，如神一般的高处――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根本无处可逃。我说的，并不是指企业联合的势力。

    我说的是拉莱耶，相马。它虽然号称电脑都市，但实际上只是』

    『把人类和恐兽当做素材的实验基地』

    话音持续。

    为传承下一代灵长的实验基地。

    所有的场所，所有的人都被当成实验对象监视和观察着。

    不管是暗巷，还是放弃开发地区。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1000万以上的市民全都是素材，整个都市也只不过是实验设施。

    主管电脑网络的超级电脑，正是为运营实验基地而设的装置。

    无处可逃。

    就连都市的黑暗，也全都在企业联合的股掌之上。

    「……胡说，八道」

    『你真的认为，我是在胡说吗？』

    《现已发出戒严号令

    重复一遍，从现在上午八点起，拉莱耶全市发出戒严号令

    企业联合直属的治安维护部队将在各区出动。

    请各位市民冷静地，听从由治安维护部队派出的管理官指令行动》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我――

    我尤恩娜-柏木，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通报封锁地区啊戒严号令之类的立体影像。早上的新池袋终点站检票处前，跟平时一样人流拥挤得毫无空隙，但这一刻就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

    所有人，都向我一样停下脚步抬头看。

    看着经常能在大型新闻网站的动画上看到的新闻主播接连不断地播报。

    报道说，新品川和新新宿等几个地区暂时封锁。

    全市发出戒严号令。

    强制限制电脑。

    「啊。竟然要限制电脑，不是吧……」

    虽然我很希望是假的，但我想应该不假。

    我立刻尝试连接网络确认真假。

    视野角落的情报显示页上出现一个大大的X，在它旁边有着“无法连接状态”的文字。

    不是吧。竟然真的限制了，我还以为连接断开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许多年前。

    「唉」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工作到此结束。用不了电脑网络也不能怪我了吧。

    对，工作。不，并非正式雇佣，所以是打工吧。应该说。

    那讨人厌的上司，突然给我安排了工作，害我昨晚十点过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住处。

    本来，就算让我在他那住一晚我也愿意的。

    但是，上司却突然给我发来紧急工作的通知。

    我脱下平时穿的校服裙子，换上容易活动的裤子。

    本来觉得这工作看上去挺轻松的，哎，三两下就能搞定它。

    可没想到竟然比预料中要棘手得多，结果导致我一整晚到处奔波――虽然未成年深夜外出触犯了很多地区的条例――都没能完成，只好就这么直接去上学，才刚来到终点站。

    好不容易才过了这一夜。

    本以为终于能开始快乐的白天生活了。

    没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

    「……呼」

    刚想再次叹口气，却不禁打了个哈欠。

    讨厌。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啊，我。

    睡意。一旦察觉到，就开始变浓。

    嗯，因为到头来我都没能睡觉天就亮了。

    「本来只要能去学校的话，再困我都能忍住」

    在开始喧闹起来的检票口附近，我低下头。喃喃自语。

    看到视野角落中新浮现的《指令》，我做了个用手指弹飞它的动作。由脖子的电脑投影来的视觉情报，当然，是没有实体的东西，所以我也知道干这种事毫无意义。

    不过，情不自禁。因为看着就烦。

    还说什么限制电脑，我想肯定是通过都市行政应急线路强制显示出来的这《指令》把“回家”标记为最优先建议。啊啊真是的。烦死了。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回去，回家就行了吧？

    「是是。回家家吧」

    我小声嘟哝。

    我为通过检票口，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不是工作移动用，而是上学专用的格勒卡。

    他送的格勒卡被我好好藏着，我决定若是再有机会去他房间，到那时再用来为他买食材。白拿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来，就算要用也该为他而用。

    我打开了包包里的内口袋查看一下。

    他给的格勒卡。没问题，还在那。

    「……或者买点，礼物，可平白无故送给他好像又太沉重了」

    离他的生日还挺远。

    入学后第三个月。在我第三次问的时候，他，终于告诉了我日期。

    其他离现在最近的节日，是什么呢。比如圣诞？

    「圣诞」

    我试着说出声来。

    嘴里滑出的感触，比我预料中的要沉重。唔。这好像，也挺沉重。

    我还想仔细考虑一下，却被人流挤出来了。啊，对啊，片刻惊讶过后的人们会停止上班或上学踏上归途。不在封锁地区住宅地可以回家的那些人的人流。又没必要抵抗，我就这么顺着流向，去搭环形轨道车好了，念头刚起――

    「咦」

    念头刚起。

    视线中出现了个人影。

    我急忙，逆人流而上。

    跟向着站厅里压去的人群相反，有两个走出检票口的人影。

    我不可能看错。因为，我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他。

    不过，没穿校服的样子还是很少见的。

    黑色外套装。虽然我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不过那只是件很常见的外套，而且很适合他所以我没在意。一点不在意。

    嗯。反而觉得，太帅了。

    长身的外套，那种有点成熟的感觉让我砰然心动。

    「相马」

    我，喊出声来。

    完全没感到害羞。

    骗人的。我真没想到会如此引人注目，有一点点害羞。

    或许是因为我声音太大，人群中的大约三成一齐看向了我。

    「呃……」

    真害羞。

    不，不行。还没跟他说上话就脸红太不像话了。

    我以钢铁意志将涌起的羞耻心压下。

    没问题。只要像工作时那样，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还好我工作穿的，是紧身牛仔裤。至少，感觉比穿校服时更让人提起精神。冷静下来，尤娜。

    将意识转向视线中的两个人影。

    没听到我的喊声吗？

    不，听到了。

    他。还有，在他旁边的库克莉。

    刚走出检票口的两人，寻找着我的身影――

    果然，在人群中还是不太好找。我举起一只手移动到旁边，没什么人的车票贩卖机前。按惯例摆在这的机子也只是摆景，几乎没见过有人用它。不只是环形轨道车，地铁里的也一样。一般人都会用包括交通连带自助超市之类的拉莱耶中所有商业设施都能使用的格勒卡支付，需要内地现金的贩票机没什么人会用。

    「早上好，尤娜！」

    「早上好。今天也是这么精神啊，库克莉妹妹」

    我接住表情一下子笑开向我冲来的库克莉。

    咦。比我预估的，要重不少？

    毕竟是成长期了，不对……这年龄的女孩有这么重吗？

    「尤娜，你是准备上学吗？」

    「啊」

    我不禁，看向现在仍在播放的临时新闻的立体影像那边。

    学校。虽然我是很想去。

    「今天，应该是没法去了吧。对吧，相马」

    「……啊，嗯」

    「这一大早，你们出来干什么。买东西吗？库克莉妹妹的？」

    「刚要……」

    轻轻地。

    他嘴里漏出两个字。

    我知道他平时，也不是个大声说话的男孩。

    但是，这次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小。

    然后――

    「……我们外出有事。刚要回家」

    「咦？」

    奇怪。

    他说的，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

    「呃，相马你家是在学校附近的吧？」

    有些不对劲。

    他说的话不对劲。

    而且，更不对劲的是。

    ――他的脸色，比发青还要严重，已经发白了。

    「相马你家是在学校附近的吧？」

    视野中显示的时间为上午八点。

    相马心不在焉地，看着向他们打招呼的同学。

    红发。

    开朗的表情。

    说起来，这个少女总是对着他笑。

    跟库克莉一样。

    比他还要高一点的，身材很好的女孩。

    同学。

    同班同学。

    她应该有练过打击系的格斗技。那独特的肌肉形态一眼就能看出。

    「相马？」

    「……啊，嗯」

    被叫到名字，下意识反应。

    然后，相马才意识到她刚才说的话。

    家？

    是在说什么啊。

    在高中附近买的只不过是第三藏身所。

    新池袋附近还有其他的所以没关系。

    相马刚想说出口，又急忙停下。

    「呃，因为，轨道车好像很拥挤。库克莉她……还没习惯拥挤人群，所以我想出车站捡辆的士」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库克莉，喜欢跟很多人在一起」

    「咦，是吗」

    「是」

    「哈哈哈。那，哥哥是白替你担心了」

    「是的。不用担心」

    「你们，刚刚坐过环形轨道车吧？感觉怎样？」

    相马看着和库克莉交谈的尤娜，心想。不禁去想。

    企业联合总裁所说的胡话――只能认为是胡话的那些话在他脑里反刍。

    以人类与恐兽为素材的实验基地。

    下一代灵长。

    所有场所，所有人皆为对象。

    监视与观察。

    暗巷。

    放弃开发地区。

    生与死。

    整个都市就是巨大的实验设施。

    都市中枢的超级电脑，是为运营实验基地设置的机械装置。

    无处可逃――

    那，这个同班同学也是？

    生活在“白天世界”里，总是挂着笑脸的尤恩娜-柏木也是。

    那帮人的实验素材之一。

    不只是尤娜。

    听到戒严号令的通报后往回走的，这个终点站前的拥挤人群。生活在阳光之下耀眼光明里的他们，竟然也只是实验基地筹集的素材？

    虽然浮现着焦虑表情的人们的身影有些脱离日常，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生活在光明里普通拉莱耶市民。

    无数的人，应该都有着他们各自无限的人生，无限的生活。

    人集中起来形成都市，产生经济活动带来发展与繁荣。

    虽然只是借师父的话，但相马很赞同这句话。

    人。

    都市。

    它们本该是这种关系才对。

    说实验基地什么，实在太没有真实感了。

    至少以“白天世界”的常识的范畴无法想像。

    「轨道车，我很喜欢。风景很漂亮」

    「毕竟拉莱耶的轨道车高架非常高嘛。中心大厦之类的，都能看到吧」

    「看到了。好大的」

    「对吧。那么大的建筑物，在来拉莱耶之前我都没见过」

    「尤娜，你是从哪来这的？」

    「你问的是出身地吗。额，是贝尔法斯特，你听说过吗？」

    「贝尔法斯特」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外国的一个，很漂亮的城市。我的故乡」

    贝尔法斯特。爱尔兰的都市。

    说起来，记得入学后第三个月她也曾经被这么问过。

    「我把生日告诉你你就要把出身地告诉我」，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报交换时。

    「尤娜，你想回故乡吗？」

    「嗯。我是想回去看看，不过」

    「不过？」

    「拉莱耶市民有电脑的什么规定。所以，还得再过几十年，吧」

    再过几十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相马陷入沉思。

    几十年。对，在拉莱耶生活的市民都有出关限制。

    具体地说，是四十年。所有市民，所有拥有电脑账号的人，根据都市行政法施行四十年禁止出关的措施。说是，为了方便记录各种普及电脑化技术所需的情报。

    （记录，情报……）

    相马双眼微睁，确认记忆中曾听到过的话。

    同时，想到全市实施电脑限制前一刻在脑里响起的那个男人的声音。话语。

    那，并不是。胡说八道。

    所有线索连到一起――

    记录情报。

    实验基地。

    电脑都市。

    电脑市民。

    长跨数十年，除了观光客外的注册市民“不许出关”的契约。

    对人们的行动进行诱导的《指令》。

    将从外部操纵肉体化为可能的电脑。

    就是说――

    （1000万以上的人，都是筹集来的饲料。事实就是如此？）

    脖子被套上项圈。

    在只要没察觉到就能安稳生活的牢笼里。

    （那么，恐兽是什么）

    跳动的钢铁。吃人的怪物。协会。处理班。研究对象。企业联合。

    把人看成饲料的话，那些怪物对都市支配者来说就是小白鼠。

    电脑生物。忘了这是谁提起的了。

    确实，就是电脑生物。很正确的说法。恐兽们每一个个体都同样，同样如市民一般搭载着电脑――

    「尤娜」

    「嗯？」

    「不好意思。我们，该回去了」

    「啊，嗯。这样啊……那么，明天见？」

    相马没有答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终点站。

    找了辆无人的士穿过新池袋主干路，下车后就拉起库克莉的手跑到暗巷里。要想避开已经快在市内配置完毕的治安维护部队的眼，就只能进入暗巷。不过如果德瓦的话都属实的话，不管是暗巷，还是放弃开发地区，都市里根本就没有路能让他们逃走。

    拐了几个路口，相马来到新练马居住区的一角。

    他攀上装在还没建好就中止建造的高架道路支柱上那长长的金属制梯子。这条直通那一旦建好就能建立起与内地交通的大桥的高架道路，现在却变成了放置在新练马市区角落的一个大型摆设。而那设在支柱顶端的建筑工简易宿舍，几乎没人会去在意。

    这里就是相马的第五藏身所。

    跟第三那不同，没有良好的生活环境。除了生锈的铁架床外，就只有那藏着防弹外套，匕首，小型火器还有炸弹这些最起码的装备那个过时的拨盘密码保险箱。

    相马打开用非电脑式的南京锁锁着的门，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屋内。

    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至少，这里还没被企业联合发现。

    不知在新新宿的第三藏身所情况怎样。由于地区封锁和电脑限制，他无法亲自探查也无法通过电脑网络用房里的终端查看。

    而且无法和塔拉或先生，这些现实里的情报源接触。

    除了逃到这里以外别无选择。

    虽然，视野角落的《指令》标记的最优先建议是其他行动。

    「……进来」

    相马叫库克莉进到房里，从里面锁上。

    背靠门慢慢地滑到地上坐着。

    「相马，你累了吗？」

    「嗯」

    「相马，你没精神？」

    「是啊」

    「库克莉，很精神」

    「……是吗」

    相马无力地点点头。

    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无处可逃。虽然要相信德瓦的话让他觉得恶心至极，但也找不出足以否认的证据。一切都证明那句话的说服力不仅仅是因为出于都市支配者之口。

    以人类和恐兽为素材的实验基地。

    而且，还是从都市创建时开始。甚至是从几十年前的《电脑普及计划》提出时开始。

    （……我，还能做什么）

    脑子变得迟钝。

    并非混乱，而是故意不去思考。

    束手无策。就连谋划下一步所需要的情报都没。

    被追赶着，赶上了绝路。

    准确地说，早就，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赶上了绝路。

    无论是相马，还是库克莉。生活在拉莱耶的所有人。

    街道。环形轨道车。市民公园。繁华街。无人的士。暗巷。放弃开发地区所有的地方都一样。这个都市中所有地方都布满了电脑技术和电脑网络。这个藏身所，也不知道能藏到什么时候。本是为和实力高强的黑客或者组织间发生摩擦时准备的，未经机械化的老式预制房，遗弃在中止建造的高架桥下空白建筑，过去建设都市时建筑工人们的宿舍的残骸。虽然没有电脑终端，但是那看不见的电脑网络遍布都市所有空间。

    电脑限制不知道会做到什么地步。

    都市行政和治安维护部队很可能没受限制。

    那样的话，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刚才的事证明，他的――他和库克莉的账号情报早已被捕捉到了。

    「哈哈……」

    他空虚地笑出声来。

    久违的笑，没想到会是如此空虚。

    举起右手。紧接着，左手也举起。

    启动伪装模式后的现在看上去跟普通的手一模一样，但实际上却不是。是银色的。

    要是没有这双手，他就不会落到这地步了。

    拥有与军用同等功率的机械义手。它，就是相马最忌讳的东西。虽然他有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但其中最诡异的就是这个。这双手。小城-相马这个人最大的谜。至于他只有这两年的记忆这种小事，在这双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在“白天世界”里上学的时候也不敢让人碰到。

    他决定的绝对规矩之一。

    决不能引人注目。他抱着这种想法生活了两年。

    而现在，怎样了。

    被人称为银臂。

    都市的支配者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账号。

    「……真可笑」

    相马停下笑声，轻声自嘲。

    放下双手――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能怎么办。要怎么保护好，我自己，和……）

    回过神来时，库克莉的脸就在他眼前。

    她蹲了下来，正对靠门坐着的相马。

    库克莉。一头银色头发的少女。企业联合追寻的“目标”。K-K-RI。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得到库克莉，但就算把她交出去估计也不会放过相马。不仅是账号粘连，相马觉得他们是不可能不在乎这双手。

    「库克莉，很精神」

    「知道了」

    「相马，是库克莉在拖累你吗？」

    「嗯」

    「相马，你要让库克莉回去吗？」

    「……什么」

    她在说什么。

    相马一下子，没能理解意思。

    （是指，回企业联合那里吗。这家伙）

    相马轻轻叹气。

    闭上双眼，思考了一下该说的话。

    「如果我说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吗」

    「是的」

    「那样的话，就不会拖累我了？」

    「是的」、

    「……你，真是个笨蛋」

    「？」

    相马睁开双眼，看到歪着头的库克莉。

    什么――

    什么，恐兽的公主。

    确实，她拥有超乎人智的黑客能力。超A级以上的黑客。那不是技术，应该，称它为能力才对。相马已经亲身体验过一次。现在仔细一想，在DUS公司第一尖端研究所的主机进行的情报搜索很有可能也是库克莉做的。不管哪次，都不知道她那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少女救过小城-相马。

    （救我，吗）

    遇见她的时候，她曾经说过。

    说，救救我。

    （啊。原来如此，你）

    ――原来是这样啊。

    「你，是在向我，求救吗」

    她没有回答。

    但是，也有没歪过头。

    她只是，再一次，轻声说出了同样的话。

    「救救我」

    短短几个字。

    救救我，吗。

    脑中浮现的是两年前，我的，小城-相马的最初的记忆。

    东京拉莱耶南湾岸。

    放弃开发地区。

    在咆哮的钢铁怪物。

    鲜血。焦躁。恐惧。

    被咬碎散落的几个人影。

    伸出的手。

    够不到的手。

    更大声的咆哮。

    尖叫声。

    尖叫声。

    那叫声，是谁发出的，不，是谁在向我求救。

    在说，不要杀我。

    救救我。

    所以，我杀了怪物。

    为了印刻在最初的记忆中的，某个人的求救声。

    用在那时，一个人都没能救回来的这双手。

    我。把怪物，杀死。

    说起来。

    我记得，那是，少女的声音。

    库克莉。――很像你的那种轻柔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的某个人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的人类的声音。

    「杀死，怪物」

    相马说。

    「相马……」

    「我只管杀」

    「相马要，把库克莉，杀了吗？」

    还是那句话。

    跟昨天早上，少女醒来时对他说的话一样。一字不差。

    「我问你，一个问题」

    「好的」

    「假如，你是怪物。假如，我要杀你」

    「嗯」

    「到那时，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相马不带感情地问。

    问这个在遇见的那一瞬间，就向他求救的少女。

    「……相马要，把库克莉，杀了吗？」

    同样的话――

    大口地，大口地把气喘出。相马看了看视野角落。

    显示出来的《指令》只有两个。立即投降。逃亡。当然，标记最优先建议的是前者。后者理所当然地标记着非建议的文字。

    别无，选择。

    在拉莱耶中，包括违法手段在内的计算结果也没得出其他选择。

    无处可逃。

    毫无办法，电脑账号号码5023745已经被逼上绝路。

    但是。即便如此。

    「提问啊。的确，这也能算言语」

    ――视野角落里。

    「那，你就是人类」

    ――少女的银色头发的后面。

    「我不会杀害人类。只杀……」

    ――耸立着。

    ――都市中枢。一座电脑的巨塔。

    特尤斯·德瓦感到万分幸运。

    “目标”所拥有的变化能力远超他的想像，想靠电脑网络搜寻非常困难。尽管用上遍布整个都市的实验监控系统，却依然无法捕捉她的踪影。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跑来接触DUS公司，肯定至今都无法发现她的半点痕迹。

    甚至有可能逃到都市外。

    但是，幸运女神似乎决定朝他们微笑。

    就是那个少年。

    小城-相马。电脑账号号码5023745。正规拉莱耶市民。

    “目标”也许是为自我保护而与他进行了账号粘连，但对她来说遗憾的是，那并非拥有绝对权能的人应做的选择。结果这个选择，变成了导致她再次被德瓦掌控的枷锁。

    「愚蠢如斯的我们的公主啊」

    身处高位的他微笑着。

    新新桥地区，耸立在湾岸区域全高超700米的巨塔。

    都市中枢。被称为电脑都市拉莱耶的里程碑的超高层建筑。

    企业联合第一综合中心大厦，在那最顶层的第220楼大厅中。

    他靠着王座般的老板椅，单手举着葡萄酒杯嘴角上扬。

    时间，深夜1点02分。

    「差不多。该来了吧」

    他说完几秒后，合成声响起。

    『发现入侵者。有两名人类破坏了本大厦正门，入侵』

    「很好」

    肯定，易如反掌吧。

    中心大厦本来会在白天时聚集包括DUS公司在内多个大型企业的职员，日夜不停地进行经济活动以及电脑研究，但这一刻在这里的生物包括他自己在内只有两个。所有职员都已经收到自家待机的命令。毕竟，今晚要――

    「虽说在我预料之内。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我送出请帖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谢天谢地。

    正好，就在他刚想派“手下”去迎接时。

    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德瓦总裁。需要将入侵者排除，或者拘捕吗？』

    「不要多事」

    他轻轻摇头。

    已经向所有保安系统发出不对他们的账号起反应的指示。

    万万不能伤到尊贵的公主。

    「放出影像」

    『遵命』

    合成声话音刚落，视线前方就出现了立体影像。

    上面映出的，正是他预料之中的那两个身影。

    戴着面具的黑衣少年。

    还有，披着美丽银发的少女。

    「啊啊，美丽的公主。黄泉的引路人菊理嫒啊」

    他透过杯子看着少女的身影。

    那个能称为可能性集合体的东西，就在那里。

    德瓦再次整装靠回椅子，静静等待。这超高层建筑物实在是太高了。观赏他们入侵也要不少时间。利用多个高速电梯，花了几分钟才到50层。又过了一倍时间，才超100层。

    「接下来」

    就在他们走到110层的时候，德瓦起身。

    「没有一点阻碍爬200层他们也会觉得无聊的吧。正好不用白费本来为迎接他们而准备的」他用没拿杯子的左手打了个响指。「请尽情享受。小城-相马」

    回应非常迅速。

    他微笑着观赏那屏幕上的变化。

    跟这最顶层一样，110层也是特意设计的广阔空间。

    可以说是庆典会场。

    用来举行例如，这种欢迎仪式。

    立体屏幕正中间。阻挡在少年少女两人面前的，是巨大的钢铁块。

    一个，以据点防卫为目的开发出来的机械生命体。

    中心大厦中除了德瓦自己外的另一个生命，就是它。第三代试作型。

    分类为，中型重A种。形状是四脚兽型。

    全长达10米的钢铁巨兽。基本武器装备有追尾型的微型跟踪弹，在实验作品中也算是战斗力极其优异的一种。跟踪弹虽然的确是微型尺寸，不过还是把它当做成功缩小的大型跟踪弹比较好理解。曾经让它跟某A国和I国的最新锐陆地坦克和对地攻击直升机做过战斗实验，结果是单方面碾压。从巨兽的双肩部位加压射出的微型跟踪弹以超音速射向目标，将周围一带燃烧殆尽。坦克和直升机都烧成了灰。当然，驾驶员也全部死亡。

    终于，屏幕那边的巨兽要拉起战幕了。

    伴随着机械生命体特有的吼声，先来一轮跟踪弹齐射。

    轰，一声低沉的响声。震动。随着影像传达到最顶层。

    「喂喂。可别弄塌我的塔啊」

    他说着――

    「更重要的是。注意别伤到公主」

    再次，打了个响指。

    修正行动指令。效果很显著。

    为给少年最后一击而逼近的巨兽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还是不懂对指令随机应变啊。果然，它也只是下等种。

    就算再擅长吞食和杀害，其他的所有行动也未免太差了。

    「这样就足以应付了吧，保护我们公主的骑士」

    他看向戴面具的少年。

    不知少年是怎么做到的，他似乎在被跟踪弹击中前击碎了玻璃墙逃到楼外，抱着少女退到了下面。原来如此，的确，爆炸对垂直方向和上方的威力最大，而且在塔的构造上，108层做得比110层和109层要宽大。破坏墙壁，不会掉到地上而是会掉到108层的顶部。只要不在乎从两层楼的高度跳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非常明智。莫非他自己编写了战斗用的《指令》吗」

    看上去他也成功着地了。

    单手抱着少女，真不赖啊。

    「不过，他是看清了音速的跟踪弹躲开的吗？还是说」

    德瓦再次打响指，解析影像记录。结论立刻以动画的形式显示出来。

    发现在钢铁巨兽出现的瞬间，少女的眼睛闪起红光。原来如此，是把跟踪系统变掉从而操作中弹时机吗。

    「真不像话啊，相马小兄弟。竟然让公主救你」

    他将视线移回实况影像。

    离地面大约350米，楼外的战斗正入佳境。

    面对一直与少女同在的少年，巨兽做不出决定性打击。当然，这也因德瓦发出的指令。不许伤害少女，在这个条件下它本来拥有的超音速机动和微型跟踪弹都等于被封印了。

    「真可怜。看来是我把你的牙拔掉了，可怜的第三代试作型啊」

    德瓦向巨兽举杯。

    看来它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也无所谓。

    几分钟后――

    比修正预测的时间还要短三分钟以上，中型重A种的巨兽就被击破了。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被称为传说的人啊。完全不需要设置地雷之类的陷阱，就能单身正面击破性能远超用在市区实验的普通个体的据点防卫用个体。

    「非常好」

    特尤斯-德瓦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从王座站起。

    走过110层后，只需要搭乘专用电梯就能一口气上到最顶层。

    他们俩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期盼已久的客人。应该献上最高敬意，欢迎他们的到来。

    让他观赏到精彩余兴节目的谢礼，也得做足才行。

    「你不要动。就呆在这里」

    「肯定不会只有那一个恐兽守在这里。还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着」

    「……？」

    库克莉歪过头。

    这时候，你应该点头。相马在心里深深叹气。

    220层，空中通道。在来到这之前，想不到会遭遇A种恐兽并与其战斗，导致相马感到非常疲惫。

    虽说它不如那传说中的Z种，但A种的攻击力远超他的想像。虽然使用跟踪弹的个体他并非第一次遇见，但是从左右肩部后面各射出十五发，共计三十发微型跟踪弹也太离谱了。面对以迅猛速度飞来的跟踪弹，他们能活下来真是奇迹般的事。

    这已经远超个人能应付的范畴。

    从这开始，相马没自信用右手抱着库克莉还能闯过去。

    「我马上回来。你就在这等我」

    「库克莉，要跟相马一起」

    「你……」

    「一起」

    她把手。紧紧握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相马觉得这是至今为止握得最紧的一次。

    要是想强行剥开的话，她肯定会哭出来的。就像昨天早上那样。

    相马试着，轻轻，把手扣上去。

    「呜」

    猜中了。

    那双大大的，清澈的眼睛倒映着钢铁的面具变得湿润。

    让相马突然想到，沐浴着月光波动的水面。

    「相马，你讨厌，库克莉吗……」

    「不是」

    「……？」

    「我是说，不讨厌。我讨厌的是」

    相马没有继续说下去。

    闭上嘴巴。要说也等变成现实后再说。

    不知她是惊讶，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小城-相马把张着樱桃小嘴的库克莉扔在空中通道，迅速进入了最顶层大厅。大摇大摆地。没有半分犹豫，快步，从正面。

    认为自己很伟大的家伙都会喜欢在高处。

    就像曾经师父说过那样，相马的目的地就是这电脑都市最高的地方。

    离地面700米以上――

    第一综合中心大厦最顶层，庆典会场。

    一个男人独自在等着。

    亲眼看到他时，才发现他其实很高。

    表情，声音，行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相马讨厌的这个人，身材高大这一特征也足以让现在的他感到厌烦。若在平时，只要是人类就算是个子再高的男人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是这次却很奇怪让他感觉到了。负面感情。更准确地说，是愤，是怒。或者说杀意。

    「哎呀哎呀。公主没跟你一起来吗？」

    那男人――

    与相马距离大约10米。

    特尤斯-德瓦笑着对他说。

    「我在这等待已久的，可是美丽的公主啊」

    「……我有话跟你说」

    「可是很遗憾我没有。与研究对象的交谈今天早上已经享受够了」

    「是吗」

    相马脱下盖着脸的面具。

    相马露出的双眼，对那男人射出尖锐的视线。

    将激荡在体内的感情如数倾出。

    「双眼炯炯有神啊。哈哈哈，不错，被赶上绝路的老鼠就该这样！」

    德瓦高声嘲笑。

    虽然跟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却让相马感觉像是被从高处藐视一般。

    并不只是身高差带来的错觉。

    德瓦绰绰有余地，嘲笑着。

    嘲笑。嘲笑相马。不对。是嘲笑一切。生活在东京拉莱耶1000万以上经电脑化的人们，每天晚上吞食人类的钢铁怪物，双方都被他嘲笑着。就像在说，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别吵了」

    「咳。你刚才说什么？」

    「我让你，闭嘴」相马轻声说完后拔出匕首。

    「哈哈，真是勇敢的少年！」

    德瓦张开双手，做了个夸张的姿势大声道。

    必须承认，这动作和声音都与这场景非常般配。

    墙面上刻着古罗马风的雕刻，天花板镶着画有有翼天使的巨大花窗玻璃，这是个非常宽阔的庆典会场。这地方，应该是只为让他演讲而设计的。

    「不过，可惜的是，你不配得到公主！而且，太过轻率。你以为只要杀了我就能扭转局势吗？更何况，我这般门户大开欢迎你们这件事竟然没让你起半点疑心？你应该多发挥一下想象力。很遗憾，我也只不过是企业联合中的一员罢了。一个优秀的组织，就算首领被打倒也不会瓦解……」

    他话音低落，头也微微低下。

    相马没有陪他演戏的闲情。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属于特殊的。跟试作型那种东西不一样。」

    德瓦抬起头，再次露出讥讽的笑。

    相马忍不下去了。

    向他的额头投掷飞刀。

    就在将要刺中前的那，一瞬间。

    钢铁的刀刃咚一声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虽然相马也不认为一下投掷就能杀死他，但是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就让我先说完好吗。我这副模样可是第一次让外人看到」

    说完――

    特尤斯-德瓦就破碎了。

    变身。变样。他那人类的肉体不到两秒就碎落散开，同时，开始形成别的什么东西。无视质量恒守定律，碾碎各种物理定律，那男人，变成了根本无法称为男人的别的东西。

    相马在他人体破碎的瞬间看到了在里面跳动的钢铁，但立刻就被装甲覆盖了。

    身高5米左右。还算可以看成人型。

    如果那双翼展开的话全长估计能轻易超过10米。

    银色的，全身被钢铁的装甲所覆盖的，带翅膀的东西。有翼的巨人。

    它看上去跟恐兽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它是专门设计出来的。让人仰视时感受到美就是它的设计意图，那从天花板上面俯视着会场的花窗玻璃天使证明了这一点。可是，相马承认它的造型很好，但却感受不到美。

    场景，形态，所以的一切都太装模作样了。品味恶心至极。

    鬼才会为这种东西惊叹。

    不管眼前发生什么超常的事――

    （果然。是这样）

    至今一切都在相马的预料之中。

    除了眼前这个有翼巨人，让他找不出半点空当之外。

    跟他以前遇到的恐兽比起来，强太多了。光看气势就能看出来。应该练有相当高强的武术。如果以现在这状态开战的话，肯定，赢不了。

    『咳。你没感到惊讶吗？』

    竟然还设计有发声器官吗。

    只是，很遗憾它的制作并不精良。

    倒是跟吃人怪物十分般配，像那些机械发出的合成声。

    「鬼才惊讶」

    『真奇怪。第一个看到我这副模样的我那未婚妻』

    「吓得发出尖叫了吧。然后，你就把她吃了」

    『……你竟然知道。我的情报可全都是超超A级的最高机密啊，噢，对了，你有公主在身边啊。那，就没什么情报是你弄不到的了』

    「就是因为这个」

    相马不带感情地说。

    「你说库克莉是恐兽的公主，自己却一直称呼她为公主」

    他的声音，轻轻颤动了庆典会场。

    没有传来回答他的合成声。

    首先，吹来了风。那是化身有翼巨人的德瓦，展开双翼挥动掀起的风。应该下意识挥动的。是因感情波动而起的条件反应吗。那么，可以猜想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只是装出来的。就像，白天教室里的相马自己一样。相马耸耸肩，继续说明。

    「虽然我不知道你原本是人还是恐兽，但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什么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是个吃人的怪物」

    『你说我是，怪物吗』

    噼里一声。一种像是空气裂开般的感觉。

    有翼巨人的额头上，凸现出又大又粗的钢铁血管。跳动的钢铁管。

    那做得很像特尤斯-德瓦容貌的人脸，瞬间扭曲。发生变化。双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机械眼，从嘴巴伸出一排整齐的锐利刀刃形牙齿。

    『你竟敢，说我。说达成人体与电脑的融合进化为第五代融合型生命，伟大的第二个穷极种的，伟大的，我！』

    吼声还残留在它站的地方――

    有翼巨人，瞬间越过10米距离。

    好快。连准备动作都没看清。

    不过，由于激亢攻击动作非常大。可以应付。相马冷静地，读取视觉情报转到白刃战。招式。步法。使出他所有的技术，双手接住那以足以压扁他全身的质量和速度逼来的巨大钢铁右拳，把威力引到侧面。说得形象点就跟拨开正面撞过来的运输车差不多。

    虽然他全身骨骼都发出哀叫，但也勉强挡开了。

    没能破坏人体而插进旁边地上的钢拳，看上去就像钢铁柱子。

    （……下一招！）

    左拳，已经逼近。

    相马用几乎一样的动作将它挡到了另一边。冲击和炸裂音。还来不及查看左右双拳在他两边地上挖开的地板，就急忙后退拉开距离。

    如果他用上武术或者格斗术之类的招式以最小的动作袭来的话相马根本抵挡不住。现在这不过是个块头很大，身体是钢铁的人类傻乎乎地撞过来而已。

    相马的作战勉强起效了。

    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办。

    『干得不错嘛！小子！』

    语气兴奋的合成声响彻整个会场。

    非常烦人。由于它的双翼也在挥动，噪音不断。

    『我非常想试试啊，相马。虽然清扫工只不过是些垃圾的团体』

    有翼巨人摆出打功夫般的架势。

    果然，他是练过武术的。

    架势非常标准，但看起来它的亢奋还没静下来。不能让它冷静下来。它的腕力和攻击距离，更重要的是它是恐兽。除了强力的四肢外很可能还拥有其他武器。如果让它活用这些东西相马会瞬间被干掉。

    『传说中的独行清扫工。你的事我听说过。单人综合战斗能力被称为电脑都市最强的你，精于抹杀恐兽的你，我非常想！亲手！』

    连击伴随咆哮般的吼声袭来！

    两个巨拳乱打一通，抱着只要击中一发就行的主意。

    相马将注意力集中到视觉上，先以步法回避。躲不掉的，就用右手，左手拼命挡开。若是普通的恐兽早就被推开了，但是，它表现出的威力证明之前唧唧歪歪的也不是吹牛。

    非常沉重的冲击。要是普通人体的话只需一击上半身就要被折断了。

    不过，只有用肉眼就能看清的速度。

    之前还遇到过，有着同样攻击范围射出一堆超音速炮弹的恐兽。

    比起那家伙――

    『试试杀了你』

    带着咆哮的追击。

    挡开连击后立刻逼来的这招，很明显，是用上武术技巧的一击。

    力道更强。精准度更高。速度更快！

    （是假动作吗……！）

    急忙，双手交叉挡下。

    伪装模式被冲散，露出了原本的模样。银色。钢铁的双手。

    随即而来的，是它首次踢击。那仿佛连空间都撕裂的踢击，轻易击中仍然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的相马，给与他致命冲击后高高抬起。

    强劲。而且，无比沉重。

    承受不住的相马被踢飞，后退了十多米。

    拉开距离对他来说是好事。但是。他太天真了。

    有翼巨人，根本就没激亢。从一开始就冷静地审视着他――

    『咦？』

    金属摩擦声响起。

    它像人类一样，做出个歪头的动作。

    『比预料中的要脆弱啊。那么，趁你还有意识给你见识见识吧』

    比它人型部分的身高长一倍的10米双翼，大大张开。

    在猜测是射击武器的攻击而蹲下的相马的眼前，双翼的正中间即人型部分的胸口数米前，突然，生出了某些东西。像是黑点般的东西。子弹。不对。看起来也不像炸药之类的。若是声波武器不可能会看得见，辐射的话有翼巨人的某个身体部位肯定会热红。

    什么玩意。那个。

    在他所拥有的两年记忆中吸收的知识情报里，没有那种东西。

    黑点。

    那东西，突然扩大。

    变成黑色球体。

    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漆黑圆球。

    『看吧。自我成形。这正是，下一代灵长所拥有的力量。以我，特尤斯-德瓦的意识和电脑做为基盘造出的，令人惊叹的神的创作。』

    它继续扩大。

    直径一米。两米。三米。

    『你看不懂吗。这个是，重力球』

    在话音到前压力就先传来了。

    深深沉下的感觉。

    就像全身同时被，均等的，巨大的质量压扁一般。

    根本无法与其抗衡。脚腕就快因负荷过重而被压碎。相马被压得弯下身，趴在地上。重得让他产生一种会被压得嵌入地板的错觉。而实际会在他嵌入地板前，全身骨骼和内脏就先碎掉。

    噼里。一声。头盖骨发出的声音。

    「……嘁！！」

    『人类在跨越反物质，驾驭核融合后得到的这重力操控将粉碎你的肉体。放心，电脑我会留下来，所以你不必担心公主的安危』

    重力压在相马身上。

    为保护被压到地上的头盖骨，他艰难地将右手移动到头部和地板间。

    勉强护住了。只是，似乎他的姿势摆得不太好。身体发出了不妙的声音。几条肋骨同时碎掉的声音响起。不是，折断的声音。而是，碎掉的声音。他感觉到一些碎片插进了内脏。

    下一秒，喉咙感到不适。

    一丝红色从嘴唇漏出。应该是消化器官的某处被扎开了洞。

    『哈哈哈。好像有些不太妙的声音响起来了啊？』

    有翼巨人用手指转着它造出的黑色重力球，嘲笑道。

    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表示失望的动作。

    『人体真是太脆弱了。我这已经是相当放水了啊。用动能来说的话我已经微调到了比手枪子弹更小了，怎么样，还算控制得当吧？』

    重力球的体积变大了一些。

    下一刻。咔啦一声明显的破碎声响起。

    被压到地上的左手，不成形地软成一坨。

    严重弯曲后粉碎。肘关节已经完全破损。平时藏在皮肤装甲下的内部机构，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嘎、啊……！」

    『哈哈哈哈！哎呀，忘了告诉你机械义手得另算了！』

    哄笑声经由听觉震响他碎掉的左手。

    相马咬紧牙关，抬头怒视有翼巨人。

    还不行。这怪物，还没露出空当――

    「相马……！」

    有人，在叫他名字。

    没给他思考时间那银色头发已经映入他的眼中。

    库克莉。

    为什么，要过来。

    明明跟跟她说过让她呆在空中通道里等着的――

    「库克莉，不会杀相马！相马！」

    少女噙着满眼泪水，向他跑来。不行。不要过来。

    他很想叫，但光保持清醒睁着眼睛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内脏的损伤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他本以为靠往常的经验已经足以承受一定程度的痛楚，不过，还是承受不住身体被压碎的剧痛。至少，如果能把现在依然折磨他全身的压力消除，或许。

    而――

    『公主！啊啊，您亲自过来了啊！』

    刹那间。压着全身的重力效果被解除了。

    在他认识到重力球不见了的下一瞬间，另一个重力球又出现了。

    重新浮现在有翼巨人胸部正面的那重力球，非常小型。直径约10厘米。比起为压碎相马而造出的那个，要小得多。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并非为攻击而造出的。相马的头部，身体，四肢，都没有受到重压。

    原来是这样，一个重力球只对一个对象起效。吗。

    那么，新的重力球是为何而造。

    「啊……！？」

    「库克莉！」

    相马用勉强能动弹的嘴巴和舌头，喊出她的名字。

    下一刻。库克莉的身体轻轻浮起。

    然后与地板保持着四米左右平行移动。

    无力抵抗，库克莉那柔软的身子被送到了有翼巨人的跟前。

    『欢迎光临。我们的公主』

    「请，放开我」

    『请您原谅。我立刻就将账号分离。不过，还得暂时委屈一下您』

    「放开我……！」

    『啊啊，公主啊。从原初之水诞生的我们的第一位公主！』

    它张开双手，同时，将双翼张开到极限。

    有翼巨人高声宣告。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我将完成进化。

    进化成下一代灵长征服行星，然后向着星辰大海展翅飞翔！』

    那是某种宣言。或者说宣誓。

    明知它说什么，这里都不会有人回应。

    而他，巨人却依然宣告着。

    宣言告一段落后，它就抱手做出思考的姿势。

    看上去让人无语，就像是在完美再现人类的动作一般。肯定是它专门装出这样子的。相马一眼就看出来了。理由很简单。这一刻，那个展现出压倒性实力的巨人全身松懈，到处都是空当。

    没错。它第一次――

    露出了明显的空当。

    「你有……」

    咕哝声。不管它有没有听到，都无所谓。

    这是规矩。

    相马已经做好了觉悟。

    就算，自己的躯体连同账号一起崩坏。

    『什么？』

    有翼巨人看向他。

    愚蠢地暴露出全身空当，却依然没有察觉。

    「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你是说让我给残留在这个星球的人们说点什么吗。这个嘛，呃』

    「是给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给我？』

    「给你」

    相马将右手，伸向前――

    蹲起来将右手，右臂举起。

    尝到达成目标的美好而大意松懈的意识怎么可能转向战斗行动。

    有本事就试试看吧。

    （这个距离。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那么）

    相马确认视野角落。

    确认在视网膜上投影的情报里发出璀璨光芒的《指令》。

    （我比你快）

    他忍耐着痛楚保持意识。

    只要，再做一个动作就足够了。意识。肉体。他在心中大喊忍住。

    『你在干什么？你的右手上根本就没搭载什么武器啊，相马小兄弟』

    「我听不到」

    『什么……？』

    「你发出的声音不是言语。而是怪物的，吼声」

    相马按照标记为最优先建议的选项行动。

    也就是，举起银色的右手。

    全心全意。

    超频运转。

    解放机能。

    右手，垂直挥下――

    从旁边看，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挥了下右手而已。

    那是，将右手本身当做“柄”造出的看不见的巨刃。

    就像视线那样。将视线从右移向左。无法抵挡。

    而那把看不见的刀是，将义手从上挥到下。无法抵挡。

    不会造成物理损伤，没给装甲留下半点破损，就像中微子一般穿透万物，但确实有“刃”划过。看不见也没有实体的刀刃。

    它的刀身，即攻击距离最大长达800米。

    所以显然，十多米前的那个敌人。也能砍中。

    『G、RR……R……！！』

    低沉的苦闷声。

    怪物的惨叫以嘶哑的合成声响出。

    惨叫。为什么。

    因为，被劈开了。

    它那本该被保护在层层装甲下的电脑。

    那个恐兽共通的重要器官心脏。

    刀刃，会将斩击轨道上的所有电脑，斩断，劈开，燃烧殆尽。

    也就是，劈开了那异样的有翼巨人和――

    统治东京拉莱耶所有电脑网络的主机。

    劈开。分成两等分。

    全长800米的电脑终结刀。

    「――时间到。了」

    为什么，我可以做到这种事。

    为什么，我的手能放出看不见的刀。

    我不知道。

    只知道，可以做到。

    只知道，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可以。我最初的记忆。两年前。在放弃开发地区的一角，用这手上放出的刀屠杀恐兽的那时，小城-相马的记忆就从那里开始。

    跟怪物一样会跳动的钢铁手臂。

    跟怪物的特征非常相似的钢铁手臂。

    所以，我才戴上假面。

    所以，我才独行，小心保护着仅有的这一个账号。

    绝不能让别人发现。

    我看向被重力攻击粉碎的左手的内部机构。

    内部，也就是那跳动的钢铁。没错，它在跳动。

    就好像它自己本身，拥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跟恐兽的那个一模一样。

    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可能是个怪物的个体。这就是我。

    对，就跟库克莉一样。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是，绝对规矩之一。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是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怎么可能还有第五代恐兽……！』

    能够同时进行多重思考的并列电脑全都发出哀鸣。

    一个跳动的核心，被劈开了。

    一个电脑账号被烧尽，死透了。

    特尤斯-德瓦由于第一次尝到痛楚与恐惧，陷入极度混乱之中。

    两秒的混乱。然后，就结束了。复制了即便是人类也非常优秀的特尤斯-德瓦的意识与知识的电脑，在这个完美躯体里一共搭载了四台。虽然代表人类的德瓦本体那台电脑被劈开了，但还有三台备用的。

    没想到，竟然会被他偷袭成功。

    实在太大意了。

    被银臂，那如其名般的杀手锏坑了一回。

    不过，没想到竟然是酷似非电脑战物理攻击的超常电脑攻击。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第四代型的试作机确实有过电脑攻击特化的个体，但是，那早已在两年前就销毁处理了。德瓦还专门去亲自监督，亲眼看到其崩坏与消失。

    总之，幸亏这最新型的躯体是实验型并列电脑体。

    『我该冷静一点』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那么，就开始吧』

    钢铁制的躯体虽然差点崩坏，但只是暂时性的。

    现在这情况正好对他有利。

    就跟他刚才那般，黑衣的骑士，相马小兄弟正沉醉于胜利的美酒中。

    但是，只要他看到这仍未完全崩坏的躯体迟早会察觉到德瓦还活着。

    那么，必须先发制人。

    全力以赴用最大功率的重力球将他压扁。

    如果只是赔上这栋中心大厦那损失也不算很大。毕竟，他没专门用重力操控能力来做过破坏实验。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损害。估计应该不会给市民的居住区造成致命性损害，不过，他也不在乎这种事。

    唯一担心的就是公主会被一起粉碎，但也别无他法了。

    那个公主虽然是尊贵的，但情况危急。

    好了。粉碎吧。虽然德瓦很在意那个像是第五代的少年，但是最重要的，还是确保自己的生命――

    「不行」

    轻柔的声音，响起。

    在某个地方，红眼正在闪烁。

    德瓦的躯体拥有的一切机能都停止了。

    连那三台并列电脑在内。

    「库克莉，不会杀相马」

    束缚公主的重力球消失了。

    这个空当，那银臂不可能放过。

    少年再次挥下右手。

    与此同时，劈开藏在胸部深处的三个跳动核心的感触传来。

    然后，特尤斯-德瓦这次终于崩坏了。

    在他碎落的视野中――

    看到的是往下掉落的少女，和接住她的银色手臂。

第一卷 补章

    ―――――――――――――――――――――――――――――――――――――――――――――――――――――――

    【电脑网络大规模无法连接（新新桥）】

    拉莱耶都市行政官在本日凌晨的会见上发表，在新新桥地区的企业联合的第一综合中心大厦里的超级电脑发生致命性事故。

    以此为由，将为防反电脑都市势力的恐怖活动发令的戒严号令及电脑限制的解除延缓了十三分钟。企业联合现在，正尝试启动第二综合深层地下设施里的超级电脑复原电脑网络，但行政官发言指出「部分情报损失是无法避免的」。

    就本次东京拉莱耶首次电脑网络大规模无法连接的事故，企业联合将于本日下午三点召开记者招待会。

    ―――――――――――――――――――――――――――――――――――――――――――――――――――――――

    《引自内地新闻社运营的某大型新闻网站的记录》

    小MIKI（发表于6分钟前）

    真是倒大霉了。

    VEN侍（发表于5分钟前）

    就是就是。总算回到家了。

    小MIKI（发表于5分钟前）

    VEN侍也遭殃了？真是太倒霉了对吧。

    一整天都没能回家，也不能上电脑网络连《指令》都停了。

    VEN侍（发表于4分钟前）

    嗯嗯。午饭要吃什么都烦恼了很久。

    这一天才让我感受到《指令》的伟大。

    小MIKI（发表于4分钟前）

    真是的。恐怖分子最好全给我死光。

    VEN侍（发表于4分钟前）

    别说这种暴力发言啦。

    我听说过电脑网络上的信息都会被记录下来监视。

    小MIKI（发表于3分钟前）

    监视真讨厌。

    VEN侍（发表于3分钟前）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治安维护部队呢。

    新奥多摩的基地竟然真的存在。

    小MIKI（发表于2分钟前）

    啊，VEN侍你看到坦克了吗？

    VEN侍（发表于1分钟前）

    这个，坦克应该没有出来吧。我觉得那应该是装甲车。

    小MIKI（发表于1分钟前）

    那是什么。

    VEN侍（刚刚发表）

    ……对了，我在新新宿干等的时候听到了有趣的事。

    说这次的事故是恐兽引起的什么的。

    深夜里，新新桥的湾岸区出现了很大的“刀”什么的。

    还有电脑网络无法连接期间听到了女孩子的歌声什么的。

    小MIKI（刚刚发表）

    啊。那军队是在跟恐兽战斗啊！恐兽真的存在啊！

    VEN侍（刚刚发表）

    只是传言而已啦。

    《引自GN公司运营的电脑SNS的记录》

    关于从昨天，上午七点三十分到今天凌晨的戒严号令，以及地区封锁和电脑限制，在此为各位市民做出报告。

    由于收到反电脑都市恐怖分子的犯罪声明，都市行政部及企业联合共同判断东京拉莱耶需要采取这一系列戒严号令而做出的措施，非常抱歉没能及时发出报告。

    多亏各位市民的协助，才事先阻止了恐怖活动。

    非常感谢。

    希望从今以后，都市行政部及企业联合，还能与各位市民一起，为各位市民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好的电脑都市。

    《引自大型新闻网站上发表的都市行政部报告》

    ＞＞[终于连上了！这里是我的世界！]＜＜

    ＞＞[什么你的]＜＜

    ＞＞[电脑自大妄想症吗]＜＜

    ＞＞[上面终于舍得下本钱了啊]＜＜

    ＞＞[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装甲车啊……太有迫力被吓到了……]＜＜

    ＞＞[咦。什么。出什么事了。我一整天都呆在新秋叶原搞不清楚状况]＜＜

    ＞＞[实践型炼金术教团终于召唤成功了吗]＜＜

    ＞＞[召集了99个A级以上的黑客一起干了一票。这就是真相]＜＜

    ＞＞[是企业联合自导自演的吧]＜＜

    ＞＞[是恐兽啦]＜＜

    ＞＞[恐兽。流传在东京拉莱耶的都市传说。巨大恐兽。世上所有电脑网络的数据库中都找不到任何记录，是一群有着不可思议的外形的吃人怪物。一些人将它们称为，电脑终结兽]＜＜

    ＞＞[喂谁啊，又来贴这些复制粘贴]＜＜

    ＞＞[结果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啊]＜＜

    ＞＞[恐怖活动未遂和超级电脑事故]＜＜

    ＞＞[超级电脑都能出事故这玩笑真不好笑。真相到底是什么啊]＜＜

    ＞＞[你要是不知情的话那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拉莱耶中的意外死者和失踪者有约60%是这怪物造成的]＜＜

    ＞＞[好奇心会杀死猫]＜＜

    ＞＞[别复制粘贴了]＜＜

    ＞＞[CIA!CIA！]＜＜

    ＞＞[求详细解释恐怖分子和黑帮还有清扫工的不同]＜＜

    ＞＞[我明白了一点就是没人愿意说发生了什么事]＜＜

    ＞＞[拉莱耶都市行政官在本日凌晨的会见上发表，在新新桥地狱的企业联合所属第一综合中心大厦里的超级电脑发生致命性事故。]＜＜

    ＞＞[又有人复制粘贴了]＜＜

    ＞＞[要是恐兽案件这也太大规模了吧。而且也不是在放弃开发地区]＜＜

    ＞＞[能把都市传说当真事一样说太酷了]＜＜

    ＞＞[什么都没发生。我明白了。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终于明白了啊]＜＜

    ＞＞[结束后就好像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过，好像是在深夜零点过后吧。你们有听到女孩的歌声之类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说什么啊]＜＜

    ＞＞[我朋友也说到这个。说是在电脑里听到的之类的。没有其他人听到吗？]＜＜

    《引自地下网络的论坛发言记录》

    ――机械生命体研究

    第00554次报告附备注――

    本次事件对整体计划的进行影响轻微。

    希望诸位能如之前一般负责各自的工作。

    我等之愿，乃大愿。

    不许计划出现停滞。

    第一综合中心大厦的超级电脑的损失，确实很大。

    我们失去了很多研究情报。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计划受到打击。

    虽然研究倒退了大约两年，但我们从现在开始将会得到更加充实的两年。

    计划的基干转移到第二综合深层地下设施。

    正如诸位所知一般，超级电脑已经启动。

    请各公司迅速将无法复原的情报的相关报告提交上来。

    关于特尤斯·德瓦的逝去一事相关的情报封锁，无须如详细报告那般太过在意。他的宣传工作虽然做得非常好，但要理解我等的大愿他还太年轻了。

    今后，DUS公司不会再涉及计划的基干。

    关于详细报告上的“目标”即“K”的搜索的优先度将下调，但这并非意味着我们放弃捕获“K”。

    经过本次事件后就能看出，对现在的“K”进行介入危险度极高。

    情报收集以及搜索将继续进行，但是应该尽量避免像本次这种考虑不周导致对拉莱耶大规模介入的行为。

    德瓦氏提出的捕获作战就此结束。

    以及，本次作战的相关记录将不进行保存。

    继续机械生命体的操控实验。

    不要忘记不断积累运行记录才是计划的根本。

    该实验做为通常业务继续由所有公司共同担任。

    关于这些，详细报告中不再记载。

    详细请各公司负责的部门参照第00521次报告。

    请注意海外势力的介入。

    根据不确定情报，某国已经开始对拉莱耶进行调查。

    还有一点，这是我个人所感。

    我认为有必要调查关于两年前冻结的试作型第四代研究。

    ――确认目标“固定”。

    ――计划顺利进行中。

    ――祝，杀戮尽兴。

    「哟。相马，你在看什么？」

    「书。看书而已」

    「什么叫书而已，我就是觉得都这时代了还在看纸质书才问你的啦！」

    「啊，是问这个啊」

    「你，总是有些地方少根筋」

    「……是，吗」

    「肯定是」

    东京拉莱耶公立第13高等学校，一年级四班。

    在早上班会前的教室里。

    我――

    我尤恩娜-柏木，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

    他。正在跟班里的男生交谈的，他。

    感觉他好像变得比以前开朗了？

    我一直都在观察的他。

    现在也一样，把他收在视野角落里，转头时都会将他的侧脸保存在记忆中的那个邻座男生。他。比我还矮一点点的，小城-相马同学。

    我喜欢他的侧脸。

    偶尔，看向窗外的他的侧脸。

    本来他一般都只会在课间十分钟时看向窗外，不过最近，跟别人说话时也会看向窗外。

    啊啊，真好啊。映入我眼中的那侧脸。

    就像画一般，吸引着我的视线。

    我总是在追寻着他的身影。

    有时，会像这样――

    啊啊，本来只是打算转头时悄悄瞟一眼的。

    却还是不禁注视他。

    「有事吗，尤娜」

    「额，啊，不没事。只是刚好对视到而已，吧？」

    「是吗」

    「是哦？」

    「是，是吗」

    最后他又像平时那样移开了视线。

    果然，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比以前开朗了一点。

    不对。

    啊。我明白了。

    是因为他开口向我搭话！

    就像几天前在新池袋碰到他时那发青的脸，是假的一般。

    咦――

    啊。他刚刚笑了。看，现在又。在和班里同学的日常对话里，玩笑里。

    他是个会像这样笑的男孩吗。

    不过，那张开朗的脸应该怎么形容呢，可爱？对吧？

    我并不讨厌。那属于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那表情也很好。

    「尤娜，你就那么喜欢相马吗？」

    「啊。啊啊啊啊？」

    「喜欢吗？」

    「真，真讨厌库克莉妹妹，不准拿姐姐开玩笑哦」

    「我没开玩笑」

    「呜」

    「相马。尤娜她……」

    「没没没事，什么都没。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气象操控装置干得好！」

    「是的」

    乖乖点头的库克莉妹妹。

    就跟第一次遇到她那天一样，依然贴在他的身边。

    坐在他后面的座位上，跟我一样一直看着他。

    身上穿的我们学校的校服非常适合她，好可爱。

    对。我们学校的校服。想不到库克莉妹妹，综合学力考试和智能考试还有情报处理考试都取得了惊人的成绩，竟然跳级成了高中生。真是人不可貌相，不，我也不是说，她看起来很笨，只是觉得她不像是爱学习，而是像我这种类型的人――

    咳咳。

    顺便一提，由于她本人的意愿编入与哥哥同一个班。

    也就是，一年级四班。这个班里。

    我相信，这，应该是件好事。

    库克莉妹妹对我很友好，我也非常喜欢这个可爱的库克莉妹妹，也就是说，还有机会去拜访他家。

    因为上次有点消化不良。

    下次，希望可以。让他说出更具体的料理感想。

    「……」

    我偷偷地，这次肯定只是偷偷看他一眼。

    不会注视――

    他。又一次，轻轻笑了一下。

    感觉好奇妙。

    我本以为，他是个不怎么笑的男孩。

    「呐」

    我鼓起勇气，结果还是没能移开视线。

    向刚好跟班里男生聊天告一段落的他搭话。

    「相马。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看起来像吗」

    「嗯。看起来，比以前开朗多了」

    「是吗」他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一笑说「是遇到了不少事。比如，妹妹从内地过来，然后各种各样的事。哎，我觉得都是些忙死人的事」

    「那你还那么开心」

    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啊啊，他的笑脸。果然好可爱啊。

    嗯。嗯！

    我喜欢他的笑――

    「越忙越开心吗？」

    听到我说的话后，他，呆了一下。

    一下子愣了过去，不过，不到两秒就张开嘴巴说。

    「嗯，的确是。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确实是越忙越开心」

    咦？

    是我的错觉吗――

    大概是吧。那个。

    最后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好像没有笑。

    ――那就像是，钢铁刀刃一般，锐利的。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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